省運輸隊露天修理廠。
平板拖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那輛車頭被砸成鐵餅的解放牌卡車,穩穩落在廢車場的爛泥地上。
陸崢咬著半截沒點燃的大前門,單手撐著車門框,右腿微微繃直。他沒管褲管上滲出來的血,只盯著值班老頭交代:「車頭大架廢了。先擱這兒,等明天局裡定損的批文下來再拆解。誰也不許動,少一顆螺絲釘,我找你算帳。」
老頭看著陸崢腿上的血跡,嚇得連連點頭:「陸隊長您放心,這破銅爛鐵的,平時連條野狗都不往這邊跑。您趕緊去衛生所看看傷吧。」
陸崢沒廢話,轉身離開,餘光掃過卡車底盤。
出了修理廠的鐵大門,沈珍珠正站在巷子口等他。
兩人沒叫車,順著城牆根的陰影,一路走回了珍珠小院。
剛推開院門,張桂蘭端著半盆淘米水往外走。一抬頭看見兩人滿身泥血、衣服破爛的模樣,她嚇得手裡的搪瓷盆差點砸在腳面上。
「我的老天爺!珍珠,陸隊長,你們這是遇上劫道的了?」
「蘭嬸,別嚷嚷,紅梅姐在嗎?讓她多燒幾鍋熱水。」
半小時後,正房屋裡。
沈珍珠洗去了滿身泥污,換了件乾淨的舊工裝。左肩的槍傷重新上了藥,纏著厚實的白紗布。陸崢坐在對面的長條板凳上,換了件黑色的粗布褂子,右小腿的貫穿傷也重新包紮過,長腿大喇喇地伸直擱在地上。
屋裡沒人說話。
門帘一掀,周衛國貓著腰溜了進來。他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一邊走,一邊習慣性地摳著指甲縫裡的黑泥。
「姐,陸哥。」周衛國壓低聲音,目光在兩人身上的繃帶上轉了一圈,「這趟去西北,遇上硬茬了?」
沈珍珠靠著椅背,大拇指摩挲著帆布挎包帶子,語速放得很慢:「遇上幾條瘋狗。沒死絕,有一條跟到省城來了。」
周衛國一激靈,腰板瞬間挺直:「跟到咱們地盤上了?姐,你說怎麼辦,我帶幾個兄弟去廢了他!」
「你那幾個兄弟,連把生鏽的菜刀都耍不明白,拿什麼去跟人家手裡的火器拼?」沈珍珠開口,「不過這事,確實得你去辦。」
對面,陸崢停了動作,掀起眼皮,粗糙的手指扣住膝蓋:「你真打算拿自己當餌?」
「別人當餌,他不一定咬。」沈珍珠站起身,剛要往屋角走,手腕被一隻發燙的大手攥住。
陸崢沒用力,眼底壓著火:「你左肩還有槍傷。」
沈珍珠視線落在他攥著自己的手指上,沒掙脫,大拇指順勢往下,蹭了蹭他虎口那層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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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隊長,你不是去給我兜底的麼?」
陸崢沒說話。
屋裡沒動靜了,周衛國眼觀鼻鼻觀心,絕不往這邊看一眼。
過了片刻,陸崢鬆開手,摸出一把卷刃的軍用匕首,拿干布一點點擦著刀尖。
「那地方周圍沒有遮擋。」陸崢的聲音啞得厲害,卻透著股讓人膽寒的血腥氣,「他要敢帶槍來,我讓他連拔槍的機會都沒有。」
沈珍珠沒再接話,徑直走到屋角那個堆滿雜物的紅木箱前。
這箱子裡裝的全是她平時在廢品站和黑市收來的「殘次品」。真東西早被她藏進密室了,留在這兒的,都是些糊弄外行人的破爛。
她彎下腰,在裡頭扒拉了一陣。
先是拎出一個殘了半邊沿的青銅香爐,上面長滿了一層浮誇的綠鏽。接著又翻出半截斷掉的生鏽鐵劍,劍柄上纏著發黑的布條。最後,她摸出一個灰撲撲的陶罐,罐底還粘著沒幹透的黃泥。
「就這三樣。」沈珍珠把東西擺在八仙桌上。
周衛國湊過去看了一眼,撓了撓後腦勺:「姐,這銅爐子一看就是晚清仿的,綠鏽用醋一擦就掉。這斷劍連廢鐵站都不收。你拿這幾件破爛幹什麼?」
「你懂,黑瞎子不懂。」沈珍珠拿起一塊破油布,將這三件破爛仔仔細細地包起來,打了個死結,「他只知道我們在西北掏了抗戰的防空洞,但他沒親眼看見裡頭有什麼。只要告訴他,這是剛出土的『生坑貨』,他那雙眼珠子就會紅。」
沈珍珠把油布包推到桌沿,看著周衛國。
「衛國,你現在去一趟城南的鴿子市。別刻意找人,就找那幾個平時嘴最碎的倒爺。裝作喝多了,不小心漏出風聲。」
周衛國琢磨了一下:「姐,怎麼漏?」
「就說沈掌柜在西北發了筆橫財,帶回來幾件極品生坑貨。因為風聲緊,今晚半夜十二點,在城南十里外的廢棄磚窯,跟南方來的大主顧碰頭交易。」沈珍珠交代著。
「廢棄磚窯?」周衛國想了想,「那地方荒得很,四面漏風,平時鬼都不去。」
「四面漏風,才好布置。」陸崢手裡的匕首挽了個刀花,「篤」的一聲,刀刃穩穩紮進桌縫裡。
周衛國沒敢再問,把油布包往咯肢窩裡一夾,揣著手,貓著腰出了院門。
角落裡,許紅梅停下手裡的算盤,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有些擔憂地看過來:「珍珠,這事要不要先報給公安?萬一那人真帶了傢伙……」
「紅梅姐,公安要抓人,得講證據。那人手裡有槍,真逼急了在大街上摟火,傷的是普通老百姓。」沈珍珠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咱們自己搭的戲台子,得咱們自己把角兒請上去。」
傍晚,城南鴿子市。
天陰沉沉的,巷子裡沒幾盞亮燈。倒爺們揣著手,三三兩兩地蹲在牆根底下,面前擺著幾塊破布,上面放著些糧票、舊手錶和不知真假的古董。
周衛國晃晃悠悠地走進巷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身上還帶著股劣質散裝白酒的味兒。
他走到一個熟識的老倒爺攤位前,一屁股蹲下,故意把咯肢窩裡的油布包往下壓了壓,捂得死死的。
「喲,衛國,發財了?捂得這麼嚴實,什麼好貨?」老倒爺眼睛尖,立刻湊了上來。
周衛國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別瞎打聽,這可是能掉腦袋的買賣。」
「跟我還藏著掖著?」老倒爺遞了根煙過去,「是不是你背後那位沈掌柜,又有大動作了?」
周衛國沒接煙,把油布包往懷裡攏了攏,聲音壓得剛夠旁邊幾個攤位聽見:「老哥,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可千萬別往外說。沈掌柜這趟去大西北,掏了個狠窯!剛出土的極品生坑貨,帶著血的!」
「真假?」旁邊幾個倒爺耳朵豎了起來。
「騙你們我是孫子!」周衛國拍了拍油布包,故意露出一點陶罐底部的黃泥,「這只是其中最差的一件,沈掌柜讓我拿出來探探路。真正的大貨,今晚半夜十二點,在城南十里外的廢棄磚窯交易。南方來的大老闆,帶著一整箱大團結來的!」
「城南廢磚窯?那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有,交易安全嗎?」
「你懂個屁!越是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公安越不會去。沈掌柜辦事,什麼時候出過岔子?」周衛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我話說到這兒了。今晚這筆買賣要是成了,我周衛國以後就在省城橫著走!」
說完,他把油布包往懷裡一揣,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個小時,就在整個鴿子市傳開了。
巷子盡頭,一個堆滿發臭垃圾的死角里。
黑瞎子靠著沾滿泔水的磚牆,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他進城後根本不敢去醫院,只能順著牆根爬到這三教九流混雜的黑市,本想等天黑摸點消炎藥,或者綁個庸醫治腿,外頭的動靜剛好傳了過來。
他那條綁著木棍的右腿腫得像發酵的饅頭,左肩的槍傷已經開始化膿,整個人燒得有些迷糊。
可當他聽到「沈掌柜」、「西北生坑貨」、「廢棄磚窯」、「南方大老闆」這幾個詞時,充血的眼珠動了動。
「城南廢棄磚窯……」黑瞎子喉嚨里擠出漏風的粗喘。
他原本以為那批貨藏在運輸隊的修理廠,還在發愁怎麼拖著殘腿混進公家地盤。沒想到,沈掌柜居然貪心不足,急著把西北挖出來的東西變現。
一整箱大團結?
黑瞎子的手摸進懷裡,蹭到了那把白朗寧手槍。彈匣里還有五發子彈。
只要殺了沈珍珠和陸崢,搶了那箱大團結,再把生坑貨帶走,他不僅能還上史密斯洋行的高利貸,還能帶著全家遠走高飛。
他不用去修理廠送死了。今晚的廢棄磚窯,就是他翻盤的最後機會。
黑瞎子用左手摳住牆縫,借著力道艱難地站了起來。斷腿的劇痛似乎都被壓了下去。
他把破草帽往下壓了壓,拖著那條畸形的右腿,一步步朝著城南的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