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從老倒爺的攤位前離開,沒急著出巷子。
光靠一個人傳話,聽著熱鬧卻沒人當真。沈掌柜交代的事,得讓半個鴿子市都替他往外喊。
他把胳肢窩裡的油布包往上託了托,溜到巷子盡頭的羊湯攤。
攤子連個棚都沒有,只有一口架在煤球爐上的大鐵鍋。鍋里咕嘟咕嘟煮著羊雜,幾個消息靈通的倒爺蹲在旁邊,筷子沒停,耳朵卻比誰都尖。
「來碗湯,多抓羊雜,辣子多點。」
周衛國一屁股坐在缺角的青磚上。
旁邊的三角眼立刻湊了過來:「喲,這不是衛國嗎?聽說你抱上大腿了,跟著沈掌柜發大財,怎麼還喝一塊錢的羊湯?」
「你懂個屁。」
周衛國接碗時故意把油布包夾得太緊,手肘一歪,滾燙的湯差點澆到手背上。他趕緊把碗擱下,先護住懷裡的東西,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三角眼盯著那包油布:「什麼寶貝,捂得跟命一樣?」
「少打聽。」周衛國往旁邊挪了挪,壓低聲音,「沈掌柜的規矩你不知道?這趟去西北,我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才把東西帶出來的。」
「生坑貨?」
周衛國沒回答,只拿筷子去夾羊雜。
油布包跟著鬆了一角,露出半個灰撲撲的陶罐。罐底沾著一層沒幹透的黃泥,顏色發暗,和省城土路上的泥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圍幾個人的筷子都停了。
周衛國像被燙到,趕緊把油布重新掖緊:「看什麼看?這是今晚交貨的樣品。出了岔子,沈掌柜能把我皮扒了。」
「還有大貨?」三角眼的聲音都變了。
周衛國抹了抹嘴,左右看了看,豎起一根手指。
「南方來的大老闆,一整箱大團結。半夜十二點,城南十里外的廢磚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三角眼,你可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他端起羊湯喝了一口,嫌棄地皺眉,起身把剩下的湯踢到一邊。
「今晚過後,你們幾個見了我,記得叫周爺。」
周衛國夾緊油布包,貓著腰鑽進巷子。走出十幾步,他借著牆角回頭看了一眼。
羊湯還沒涼,三角眼已經把腦袋湊到另外幾桌中間。有人放下筷子,有人起身去找同伴,消息轉眼就出了巷子。
周衛國這才放心,摸了摸口袋裡沈珍珠給的兩張大團結,腳步都輕了些。
「這波,至少夠弟弟妹妹吃頓肉。」
他嘀咕一句,轉身離開。
巷子另一頭,黑瞎子縮在發臭的爛白菜幫子後面。
他靠著長滿青苔的磚牆,右腿被硬木棍固定著,腫得發紫。左肩的槍傷泡過泥水,傷口已經往外流黃水。高燒把他的視線燒得發花,喉嚨幹得發疼。
聽見「廢磚窯」和「一整箱大團結」,他慢慢抬起了頭。
「廢磚窯……」
那地方他熟。
早些年躲公安時,他在那裡藏過三天。磚窯沒有完整圍牆,荒草只到腰,哪邊來人、哪邊能跑,他閉著眼都摸得清。
沈掌柜把交易放在那裡,等於自己把退路交了出來。
黑瞎子從懷裡摸出那把白朗寧,打開彈匣看了一眼。
五發子彈。
一發給陸崢,一發給沈珍珠,剩下三發留著防身。只要拿到錢和生坑貨,他就能扒上南下的運煤車。史密斯洋行那筆高利貸,也能先堵上。
二狗的命,不能白丟。
他重新把槍塞回懷裡,用木棍撐住地面,從爛菜堆後面挪出去。
靠一條斷腿走十里路,他走不到。
黑瞎子沿著黑市後巷爬到菜市場後面的泔水站。夜裡的菜市場剛散場,趕車的人只顧著躲巡查,沒人會去翻泔水桶後面的爛菜葉。
那裡停著一輛出城的騾車,車斗里堆著爛菜葉和泔水桶,趕車的老頭正蹲在牆邊抽菸。
黑瞎子等車一動,便摳住後擋板,把自己一點點拖了上去。
指甲翻開了,他硬是沒吭聲。身體滾進泔水桶之間,騾車晃晃悠悠出了城。
每顛一下,右腿都像被重新折斷一次。他把臉埋進發酸的菜葉,死死咬著袖口,連喘氣都壓成了細聲。
離半夜十二點,還有五個小時。
他必須趕到。
……
晚上八點,珍珠小院。
周衛國滿頭是汗地推開院門,反手插上門閂,快步進了正屋。
「姐,餌撒出去了。」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大半缸涼白開:「現在鴿子市都在傳,沈掌柜今晚在廢磚窯出大貨。我連陶罐上的西北黃泥都給他們看了,那幫人眼睛當場就綠了。」
沈珍珠坐在八仙桌旁,正在剝大白兔奶糖。
糖塊入口,甜味壓住了胸口的心悸。她把兩張大團結推到桌邊。
「辦得不錯。拿去給你家裡買肉。」
周衛國收錢的動作很快:「今晚我不用去?」
「你去了也是添亂。」沈珍珠抬眼,「和紅梅姐守好院子。聽見動靜,不許出來。」
「明白。」
周衛國把錢收進貼身口袋,又壓低聲音:「姐,那黑瞎子真是不要命的。你們可別讓他鑽了空子。」
「他要是還有別的路,就不會來。」
院裡傳來一聲水響。陸崢蹲在井邊,光著上身,正用磨刀石蹭那把卷刃的軍刀。舊傷從背部一直拉到肩胛,右小腿的紗布也滲出了血。
「刺啦,刺啦。」刀口一點點磨平。
沈珍珠靠在門框上:「腿都這樣了,還要逞強?」
「他有槍。」
「槍是洋行買辦的,彈藥未必多。」沈珍珠看著他,「他在泥水裡泡了一天一夜,槍膛、擊錘和彈匣都可能進泥。真要響,也只剩一隻手能扣扳機。但槍只要能響一次,就能要人命。你別正面追,守外圍,逼他先露出破綻。」
陸崢抬眼看她。「你安排。」
沈珍珠看見他右腿的紗布又紅了一片,轉身去拿藥瓶。陸崢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你肩上的傷。」
「我傷好多了。」沈珍珠把藥瓶丟進他懷裡:「別廢話。」
陸崢接住藥瓶,繼續磨刀。刀刃在石面上划過,聲音比剛才更沉。他把刀在井水裡涮了一下,手指碰過刀刃,指腹立刻冒出一粒血珠。他站起來,披上舊褂子,匕首插進後腰。
「他敢把槍口對準你,我先斷他的手。」
沈珍珠沒退,從口袋裡摸出半塊硬紅糖,塞進他掌心。
「留點力氣。」
陸崢握緊紅糖。
「我要活口。」沈珍珠補了一句,「他身上有史密斯洋行的帳本,我要他自己說出來。」
「好。」陸崢答得乾脆。
晚上十一點,城南十里外的廢棄磚窯。
月光照著半塌的窯洞,荒草在風裡一片片倒下。沈珍珠把一把舊太師椅搬到空地中央,坐得端端正正。她穿著洗舊的白襯衫,外面套著黑粗呢外套,帆布挎包放在腳邊,鼓鼓囊囊,像真裝著一大筆錢。
她把自己擺在最亮的地方。
陸崢沒有去遠處,拖著傷腿繞到磚窯東北側的矮牆後。那裡離沈珍珠不到二十米,能擋住槍口,也方便第一時間撲上來。靜態伏擊,是他現在唯一不需要拿傷腿硬拼的打法。
凌晨將近十二點,沈珍珠剝開第二顆糖。甜味還沒化開,心口先重重跳了一下。她咽下糖,重新打開透視掃描。
紅光穿過磚牆和荒草。三十米外,泥地里有一團模糊的人形陰影正在移動,陰影旁邊貼著一截刺目的金屬紅光。是槍。
她沒有去看那人的體溫,也沒繼續擴大掃描範圍,只順著荒草被壓倒的方向,確認了對方的移動路線。
沈珍珠睜開眼,往東北側的暗處掃了一眼。那裡沒有動靜,但她知道陸崢在。
她又把視線落回荒草。
十米。
黑瞎子拖著畸形的右腿,終於挪到斷牆後。他在兩里外滾下騾車,靠一雙手爬到了這裡,身上沾滿泔水和泥,左肩的傷口一陣陣發麻。可槍口已經抬起來了。
他瞄準沈珍珠的心口,左手扣住槍柄,大拇指慢慢壓上擊錘。
咔噠。
沈珍珠沒有回頭,只把腳邊的帆布包往前推了半寸。
黑瞎子盯著那隻包,喉嚨里擠出一聲低笑。他以為自己抓到了翻盤的底牌。
沈珍珠咬碎嘴裡的糖,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椅背。
槍口已經抬起來了。這場買賣,輪到她收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