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伸手推開那扇歪斜的破木門。
門軸蹭下一層鐵鏽,發出刺耳的酸響,門框上不知積了幾年的灰塵兜頭砸下來。
陸崢長腿一邁,直接跨到她身前,粗糙的大手懸空罩在她頭頂,硬是替她擋開了那陣灰雨。
沈珍珠還是吸進了一口浮灰,偏過頭悶咳一聲,伸手在鼻子前揮了揮。
陸崢放下手,摸出軍用手電筒按亮。微弱的黃光劈開小樓里的霉味,照出滿地爛木頭和碎玻璃。
「這就是你連鐵飯碗都不要,非得搶到手的金磚?」
沈珍珠拍掉袖子上的灰,借著光打量四周。她眼裡不見嫌棄,只有盤算。
「一樓承重牆不動,中間打通做展廳和櫃檯,二樓做修復室和庫房。」她指著那些漏風的窗戶,「後面那三畝空地,找人拉圈鐵絲網,先蓋倉庫。」
「這地方現在看著破。」她又指向外面,「往東兩百米是火車站,往西是省城最大的輕紡廠。只要政策一松,這兒就是第一道活水。」
陸崢斜靠在掉漆的門框上,嘴裡咬著根沒點燃的大前門。手電筒的光圈始終穩穩落在她腳前。
「你倒是毒。」他含糊應道,「孫老頭蓋章的時候,沒被你氣出心臟病?」
沈珍珠笑了下,「他覺得我是個不知好歹的棒槌。鐵飯碗算什麼,我要自己鑄一口鍋。」
「行。」陸崢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里發沉,「鍋我替你支,火我替你燒。誰敢來砸你的鍋,我剁了他的爪子。」
這話砸下來分量太重,沈珍珠心跳漏了一拍。
她剛想轉頭接話,腳下沒注意踩上了一塊朽爛翹起的地板,腳踝一崴,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陸崢連手電筒都沒顧上扔,長臂一撈,鐵鉗似的胳膊一把箍住她的腰,硬生生把人拽了回來。
力道沒收住,沈珍珠的後背撞在他胸膛上。她下意識伸手去撐旁邊的木柱,手肘直接在粗糙的木刺上蹭了過去。
這一下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陸崢下頜咬緊,手電筒的光圈立刻打在她胳膊上。
沈珍珠今天為了見孫部長,特意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此刻右邊手肘的布料已經被木刺挑破,洇出一片暗紅。
「蹭哪了?」陸崢壓著聲音問。
「沒事,就劃了一下。」沈珍珠忍著疼想把胳膊往回抽。
陸崢沒鬆手,掌心扣住她的手腕,語氣沒有半點商量餘地:「捲起來。」
沈珍珠只能用左手慢吞吞地把右邊袖子往上推。
布料推過手肘,露出一大片發紫的淤青,中間還夾雜著幾道剛被木刺挑破的血痕。
那是白天在友誼商店被持槍警衛推搡,加上後來強開殘影脫力摔倒時磕在櫃檯邊緣弄的。當時精神高度緊張,根本沒顧上疼。現在鬆懈下來,再被這爛木頭一蹭,火辣辣的疼順著神經直往上爬。
陸崢盯著那片青紫,腮幫子的肌肉動了動。
「白天怎麼不說?」
「白天那麼多事,誰顧得上這個。」沈珍珠別開臉,「破點皮死不了人。」
「在這待著。」陸崢鬆開她,把手電筒塞進她手裡。
「去哪?」
「拿藥。」
陸崢轉身出了小樓。沒過兩分鐘,他拎著個軍綠色的急救包走回來。
他視線掃過四周,走到牆角,用軍靴把一個還算結實的破木箱勾到沈珍珠跟前。
「坐下。」
沈珍珠拿著手電筒,在木箱上坐好。
陸崢沒有椅子,直接單膝跪在她面前。
這個姿勢讓他那高大的身形矮了下去,卻讓沈珍珠覺得有些不自在。這可是京城陸家的三少,是能讓省軍區首長都得賠笑臉的角色。現在卻在這漏風的破樓里,單腿跪在滿是灰塵的泥地上。
他身上那股被冷雨沖刷過的機油味,混著極淡的血腥氣,往她鼻子裡鑽。
陸崢低著頭打開急救包,拿出一瓶紫藥水和一卷紗布。他沒用手,直接用牙咬開瓶蓋,拿棉簽蘸了藥水。
「手電筒照著傷口。」他頭也沒抬。
沈珍珠把光圈打在自己的手肘上。
陸崢托住她的小臂。他的手很大,指腹和掌心全是常年握方向盤和拿刀磨出來的粗繭。粗糙的皮膚擦過沈珍珠微涼的手腕,她手指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疼就出聲,別忍著。」
陸崢說著,棉簽按在破皮的地方。
沈珍珠吸了口氣,胳膊往後縮。
陸崢沒讓她躲,手掌穩穩扣著她的手腕,動作卻放輕了些。他湊得很近,低垂著眉眼,專注得像是在拆一顆啞彈。
「知道疼,還敢一個人往槍口上撞。」陸崢聲音帶著點秋後算帳的意味。
「當時那塊石頭要是不截下來,上了船就真追不回來了。」沈珍珠嘴硬反駁,「那是傳國玉璽,落在洋人手裡,我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你是睡踏實了。」陸崢抬起眼皮,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了她一眼,「老子在國道上,差點讓史密斯的人拿土噴子打成篩子。」
沈珍珠沒接話。她知道昨晚有多險。如果不是陸崢把所有的火力和注意力都引走,她今天根本不可能安穩坐在省委辦公室里跟孫部長談條件。
過了半晌,沈珍珠才憋出兩個字:「謝謝。」
陸崢嗤了一聲,沒應聲。他利落地用紗布把傷口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行了。」
陸崢站起身,隨手把急救包扔在旁邊的破桌子上。
沈珍珠以為包紮完了,剛想站起來,陸崢卻沒退。他往前逼了半步,軍靴抵住木箱邊緣,把她整個人卡在自己和柱子之間,兩人的距離一下拉近。
沈珍珠手裡的手電筒晃了下,光圈打在陸崢皮夾克的拉鏈上。
「你幹嘛?」她往後仰,後背抵住了身後的柱子。
「帳還沒算完,急什麼。」陸崢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木柱上,將她嚴嚴實實地圈在陰影里。
手電筒的光線越來越暗,電池快沒電了。周遭的安靜放大了感官,沈珍珠能清晰感覺到陸崢身上傳來的熱力,還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我剛才道過謝了。」沈珍珠移開視線,盯著他襯衫的第二顆扣子。
「我要你的謝謝有什麼用。」
陸崢低下頭,鼻尖幾乎擦過她的耳廓。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熬了一天一夜的濃重疲憊。
「房子你拿到了。省委的紅頭文件你也攥在手裡了。地盤有了,錢也有了。」
陸崢的呼吸落在她耳畔,燙得她半邊身子有些發麻。
「沈老闆,我的通行證你收了,我的命你也攥著了。」
沈珍珠手指用力摳著木箱邊緣。「我沒逼你給……」
「對,你沒逼我。」陸崢打斷她,偏過頭,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頭髮,「是我自己非要倒貼。」
他伸手捏住沈珍珠的下巴,迫使她轉過頭,看著自己的眼睛。
手電筒的光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小樓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極淡月光,勉強勾勒出男人冷硬的輪廓。
「老秦開著軍牌吉普來接我,我不走。老頭子在京城病危,我也不看。我帶著人在國道上跟那幫亡命徒拼命,連夜趕回省城,就為了看你站在這破樓里笑一下。」
陸崢的手指摩挲著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透著不容逃避的強勢。
「你敢跟史密斯的洋買辦拍桌子,敢拿傳國玉璽算計省委。唯獨對我,你慫得要命。」
「我哪裡慫了。」沈珍珠被戳中痛處,嘴硬反駁。
「沒慫你躲什麼。」陸崢在黑暗中逼近。
「沈珍珠,」他盯著她發紅的耳根,「老子連京城都沒回,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個名分?」
沈珍珠喉嚨發緊,黑暗中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里砸出的沉重回音。
她張了張嘴,剛要出聲。
門外忽然掃過一道手電筒的強光。
「姐!珍珠姐!你在裡面嗎!」周衛國的聲音在外面咋咋呼呼地響起,伴隨著凌亂的腳步聲直衝大門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