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省委內部招待所。
沈珍珠坐在桌前,那個用紅色火漆封口的絕密牛皮袋就擱在手邊。
走廊里響起極重的腳步聲,帶著水汽,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吧嗒作響。
腳步聲停在門外,門沒鎖,被人直接推開。
陸崢帶著一身濕冷寒氣跨進屋。他那件黑色皮夾克蹭滿了泥,下擺結著幾塊發硬的暗褐色污漬。眼裡熬滿了紅血絲,下頜冒出一層青茬,整個人透著股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冷厲。
沈珍珠站起身,視線先在他身上飛快掃了一圈,確認胳膊腿都在,沒缺零件,一直繃著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些許。
「看什麼。」陸崢把吉普車鑰匙扔在桌上,「怕我死外頭?」
「怕你死了,沒人給我開工資。」沈珍珠把桌上那杯涼透的茶水推過去,「東西送到了?」
陸崢端起搪瓷缸子仰頭灌了半杯涼水,咽下去的不知是水,還是壓了一路的血腥氣。
「進了中南海。」他放下杯子,抹了把下巴的水漬,「老頭子高興得差點從病床上蹦起來。史密斯在省城布置的那些雷,我讓老孫帶人去蹚了。這幾天他們顧不上來找咱們的麻煩。」
沈珍珠聽懂了。陸崢這是硬生生用武力,把國寶押運的風險全扛在了自己肩上,替她把路給鋪平了。
「連夜開回來的?」沈珍珠問。
「嗯。」陸崢走到床邊,連鞋都沒脫,和衣倒了下去。「困,我睡會兒。天塌了也別叫我。」
幾乎是閉眼的瞬間,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
沈珍珠站在桌邊,看著他滿是泥污的皮靴和沾著血跡的外套,沒去叫他脫鞋。她走過去扯過床尾的舊毛毯,抖開,輕輕蓋在他身上。
陸崢睡夢中微微皺著眉。
沈珍珠的手指懸在他上方,停頓片刻,還是收了回來。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逐漸泛白的天際。
風暴過去了,接下來,該是收割戰利品的時候。
……
上午十點,省委大院,孫部長辦公室。
孫部長眼底青黑,人卻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辦公桌的菸灰缸里,大前門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沈同志,坐!」見沈珍珠進來,孫部長快步繞過辦公桌指了指沙發,「陸崢同志呢?」
「他累了,在招待所補覺。」沈珍珠沒客氣,直接坐下。
「應該的,應該的!」孫部長搓了搓手,又點上一根煙抽了一口,「昨晚國道上的事我聽說了。陸家那位三少是個狠人。史密斯那幫亡命徒一個活口都沒留,全折在路上了。」
他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面,語氣變得鄭重。
「沈同志,京城那邊來電話了,傳國玉璽安全入庫。首長親自發了話,對於你這種深明大義、覺悟高的同志,國家絕對不能虧待。」
沈珍珠安靜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省里連夜開了個會。」孫部長吐出一口煙,「給你定了幾條獎勵。第一,給你解決省直機關的正式編制,糧食局或者文化局你隨便挑,端鐵飯碗。第二,省委家屬大院給你分一套三室一廳的樓房,帶暖氣和獨立衛生間。第三,獎金五千塊,外加大紅花和錦旗。」
在七十年代末,這無疑是普通老百姓做夢都不敢想的待遇。一個鄉下丫頭,瞬間就能躍升為省城有頭有臉的國家幹部,住進特權階層的大院。
孫部長看著沈珍珠,等著看她激動得感恩戴德的模樣。
沈珍珠卻沒有立刻接話。她慢條斯理地從帆布包里掏出舊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才抬起頭。
「孫部長。這些獎勵,我都不要。」
辦公室里一下沒了聲音。
孫部長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一截燒長的菸灰掉在大腿上,燙了一下,他才回過神。
「你……你說什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沈同志,你知不知道省委家屬院的房子有多難批?多少老幹部排隊都排不上!」
「我知道。」沈珍珠點頭,「但我不要。」
孫部長眉頭擰了起來。他盯著眼前這個穿著舊工裝、扎著麻花辮的年輕姑娘,覺得有些摸不透她的路數。
「那你想要什麼?你儘管提,只要不違反原則,省里都儘量滿足。」
沈珍珠放下水壺,目光直視孫部長。
「我想要老街中段那個被查封的舊木材廠,連帶著前面的那棟二層木樓。」
孫部長愣住了。
老街是省城解放前留下的老城區,全是一片低矮破舊的平房。那棟二層木樓更是年久失修,四面漏風,之前是個投機倒把的黑窩點,被查封後一直空著,平時連流浪漢都不願意進去避雨。
「你放著家屬院的樓房不要,要去要那個破樓?」孫部長把半截煙按死在菸灰缸里,語氣急促起來,「沈同志,你是不是糊塗了?那地方沒水沒電,一下雨就淹,你要那破爛玩意兒幹什麼!」
「我修古董,需要個寬敞的地方。家屬院人多眼雜不方便。老街清靜,我打算自己開個小作坊。那棟樓面積夠大。」
孫部長焦躁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
「不行!這事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省委苛待了護寶功臣。拿一棟破樓打發你,我老孫的臉往哪放!」
「孫部長。玉璽是我發現的,也是我主動交的。我不要虛名,也不想進體制內受約束,我只要那棟樓。您要是覺得虧欠,就把那棟樓連帶著後面三畝地的產權,白紙黑字過戶到我名下。」
她停頓了一下,補上一句:「只要產權。其他的,我一概不麻煩省里。」
孫部長停下腳步盯著她。
他見過貪財的,見過求權的,但沒見過放著通天大道不走,非要去爛泥地里圈一塊破地皮的。
在他眼裡那是一片下雨就淹的爛泥地,可沈珍珠太清楚那地方意味著什麼。再熬過不到五年,風向一旦徹底放開,那條破敗的老街就會變成全省最燙手的商業步行街。那棟木樓和後面的三畝地,正是未來最核心的黃金十字路口。
到了那時,那裡的一寸地皮,就能換省委家屬院的一整棟樓。
鐵飯碗和死工資只能保證餓不死,她要的是連鍋端。那棟樓,就是她商業帝國的第一塊基石。
「真想好了?」孫部長語氣沉了下來,「出了這個門,再想要編制和家屬院,可就沒機會了。」
「想好了。」沈珍珠毫不猶豫。
「行。」孫部長一拍桌子,作風雷厲風行,「既然你非要那塊破地,我成全你!」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空白的紅頭文件,拔下鋼筆筆帽,幾下寫好批示。隨後從鎖著的柜子里拿出省委大印,沾了鮮紅的印泥,重重蓋在文件上。
「拿著。」孫部長把文件遞給沈珍珠,「從今天起,老街那棟樓和後面的地,就是你沈珍珠的。」
沈珍珠接過那張紙。
指腹划過那枚鮮紅的印章,摸到上面殘存的印泥濕度,她終於覺得踏實了。
第一座堡壘,拿下了。
「謝謝孫部長。」沈珍珠把文件折好,貼身放進口袋。
……
下午兩點,陽光穿透雲層,照在積水未乾的路面上。
一輛吉普車停在老街的巷子口。
陸崢靠在車門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他換了件乾淨的軍綠色襯衫,下擺扎在皮帶里,肩寬腿長地站在那兒。
沈珍珠站在那棟二層木樓前。
樓確實破,窗戶紙爛得精光,木門歪斜,屋檐下結著大片蜘蛛網。牆根長滿青苔,散發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
「就為了這麼個破地方。」陸崢走過來,和她並肩站著,視線掃過那搖搖欲墜的房梁,「你連省里的編制都拒了。老孫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罵了你半個小時,說你是個不識好歹的棒槌。」
「他懂什麼。」沈珍珠看著這棟破樓,眼裡透著光。
她似乎已經看到了幾年後這裡拔地而起的商場,和川流不息的客流。
「陸崢。」她轉過頭,「這地方以後會生出金子來,信不信?」
陸崢低頭看著她。
她眼裡的野心和算計藏都藏不住。他沒問為什麼,也沒問她哪來的底氣。
「信。」陸崢拿下嘴裡的煙,隨手扔在腳下碾滅,「只要是你圈的地盤,哪怕是個糞坑,我也能給你挖出金磚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破木門。
灰塵簌簌往下掉。陸崢轉過身,擋住落下的灰,看著門外的沈珍珠。
「說吧,沈老闆。這地方,打算讓我怎麼替你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