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扣的?」陸崢沒抬頭。
他指尖一碾,半截大前門直接在掌心被揉碎。
周衛國急得直跺腳。
「南邊三十里舖的國道上!大柱他們幾個開著車,剛從下面縣城收了一批清代的老木件和瓷器。車還沒進城,在野人溝那段盲區,就被十幾號人連車帶人給堵了。」
沈珍珠走過來,臉沉得能刮下霜來。
「誰帶的頭?」
「說是省城東壩的『黑龍哥』。」周衛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這幫孫子手裡拿著大號的管鉗和土噴子,上去就把車玻璃全砸了,底盤的傳動軸也給撬了。大柱他們幾個拼死護著貨,腦袋被開了瓢,血糊了一臉,現在還在鎮上的衛生院躺著呢!」
沈珍珠沒說話,腦子裡那把算盤已經飛快地打出了響。
東壩的黑龍向來是個收保護費的地頭蛇。平時在菜市場欺負小商販還行,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跑到國道上去砸大貨車。
「這是衝著老街來的。」沈珍珠聲音不大,「我們在老街圈地盤,史密斯的洋買辦動不了孫部長批的紅頭文件,就想從外圍下手撒票子了。」
陸崢拍了拍手上的菸絲碎屑,大步走向停在街角的吉普車。
「三哥,你幹嘛去!」周衛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他們人多,手裡還有響件兒!咱們是不是得先報警?」
「報警管個屁用。」陸崢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動作利落,「去講講規矩。」
沈珍珠快步走過去,一把按在車門框上。
「你一個人去?」她盯著陸崢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東壩的人敢在國道上劫車,肯定早就挖了坑等著咱們跳。」
陸崢低下頭,看著那隻按在車門上的手。
「沈老闆。」陸崢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粗繭擦過她的皮膚,不輕不重地把她的手拿下來,「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麼?」
沈珍珠沒接話。
她確實習慣了。習慣了陸崢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綠外套,習慣了他渾身機油味,跟她一起在鄉下黑市里為了幾塊錢討價還價的日子。
但她忘了,眼前這個男人,並非普通的退伍兵,而是京城陸家名正言順的三少。是幾天前,能直接越過省委,調動特種部隊把跨國走私僱傭兵按在國道上屠殺的活閻王。
「老秦給我留的人和車,我壓了三天沒掛牌,本來想走個低調的過場。」陸崢鬆開她的手,坐進駕駛室,單手握住方向盤,「東壩這群不長眼的,正好拿來祭旗。」
吉普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大柱他們的醫藥費,我去收。」陸崢偏過頭,看著車窗外的沈珍珠,「老街這邊的活兒別停。該打樁打樁,該安門安門。天黑前,我把貨給你原封不動地帶回來。」
話音未落,他一腳油門轟到底。吉普車輪胎在泥地上撓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直接竄出了老街。
沈珍珠站在原地,看著車尾揚起的漫天灰塵,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
「姐,三哥一個人真行嗎?」周衛國湊過來,心裡直打鼓,「強龍不壓地頭蛇啊。」
「幹活去。」沈珍珠沒接茬,「今天天黑前,必須把後院的鐵絲網全拉完。一樓的展櫃架子,也得給我釘死。」
一整個下午,老街的工地上叮噹亂響。
沈珍珠待在二層小樓里盤算帳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貨品清單和資金流向,但她的視線卻時不時地往門外飄。
她很清楚,私人搞長途運輸名不正言不順。如果沒有一條絕對合法且暴力的線,老街的盤口隨時會被人當成肥羊宰了。
天擦黑的時候,老街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轟鳴聲。
並非一輛車的聲音,而是重型柴油發動機集體發出的低吼,震得小樓破舊的窗框跟著嗡嗡作響。
沈珍珠放下筆,快步走出小樓。
巷子外頭,整整十輛嶄新的軍綠色解放牌重卡,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像一排壓陣的黑色城牆,緩緩停在老街寬闊的空地上。
車頭上,全部噴著醒目的白漆:「紅星特種運輸車隊」。
頭車的車門推開,陸崢跳了下來。
他身上的襯衫領口扯開了兩顆扣子,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不僅沾著機油,還濺了幾點還沒幹透的暗紅色血跡。
「大柱他們的車呢?」沈珍珠迎上去。
「在後面拖著。」陸崢走到她面前。
他沒多廢話,反手從車廂里拽出一個沾滿泥污的破麻袋,直接扔在周衛國腳下。
「哐當」一聲悶響,麻袋散開,從裡面滾出來兩根帶血的粗鋼管,還有一沓用皮筋扎著的、沾著血印子的大團結。
周衛國往後蹦了一步。
「黑龍賠的醫藥費。」陸崢語氣平淡,「拿去給大柱他們交住院費,剩下的買肉補補。」
「三哥,你……你把黑龍怎麼了?」周衛國看著鋼管上的血,直咽唾沫。
「沒怎麼。」陸崢從兜里摸出煙盒,「哪只手砸的車,就廢了哪只手。人已經讓老孫派人拉進公安局了,持械搶劫,夠他吃半輩子牢飯的。」
他說得輕巧,但沈珍珠知道,東壩那個橫行霸道多年的地頭蛇,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陸崢轉過身,從副駕駛的座套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走到沈珍珠面前。
「打開看看。」陸崢說。
沈珍珠伸手翻開那份文件。
這是一份蓋著省軍區和省交通局雙重鮮紅鋼印的特批許可。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批准成立「紅星特種運輸車隊」,性質為半私營,允許跨省長途運輸,且享有特殊路段的免檢通行權。
在七十年代末,這等於直接撕開了體制的口子,給她發了一張能在全國各地倒騰舊貨的免死金牌。
「你去找了秦老?」沈珍珠抬起頭。
「沒找他。」陸崢磕出一根煙咬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我只是帶著這十輛車,去省軍區和交通局轉了一圈。跟他們說,我要一個合法的名頭,不然這十輛車就停在他們大門口不走了。」
他吐出一口青煙。
「他們不敢不給。老頭子在京城一天不死,我這個陸家三少的牌子,在省里就是橫著走的。」
沈珍珠捏緊了那份文件。
「車上的人我也全換了。」陸崢指了指外面那十輛重卡,從車上跳下來的司機,個個身板挺直,「全是老秦留下來的退役特衛和偵察兵。」
「從今天起,這支車隊只接你的活。全省各地的舊貨,只要你看得上,這幫人就能給你安安穩穩地拉進老街。」
他不僅壟斷了物流,還硬生生給她砸出了一支武裝安保級別的私人衛隊。
史密斯想掐斷她的貨源?陸崢直接把全省的線都焊死了。誰敢伸爪子,直接剁碎。
周衛國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識趣地抱起地上的破麻袋和錢,一溜煙跑了。
小樓前,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新裝的包鐵大門擋住了外面的冷風。
陸崢靠在破桌子邊緣,長腿隨意地交疊著。
「我不逼你。」他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有些沉。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
「昨晚在破樓里,我說的話。」陸崢夾著煙的手指在半空點了點,「名分的事,我不逼你。」
沈珍珠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愛算帳,愛圈地盤,愛搶那些破石頭,我都依你。」陸崢往前走了一步,男人的陰影將她籠罩。
他低下頭,夜風裡的菸草味混著還沒散盡的血腥氣,直逼到她面前。
「但有一條。你的命,你的安全,歸我管。」
「火我替你燒,你只管收你的破爛。懂了嗎?」
沈珍珠看著他手背上那道新添的血痕。
重活一世,她這把算盤,在這一刻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撥。
「懂了。」她回了一句。
……
三天後,老街的盤口徹底穩住了。
有了紅星車隊的保駕護航,全省各地的舊貨源源不斷地運進那棟二層小樓。有了顧老這張活招牌坐鎮,史密斯只能眼睜睜看著沈珍珠把省城地下的散貨吃得乾乾淨淨。
這天下午,沈珍珠帶著周衛國去了省城東邊最大的一個地下黑市。
雖然有了固定的貨源,但黑市里偶爾還是能漏出幾件民間壓箱底的好東西,她得親自來探探風聲。
黑市藏在一大片待拆遷的棚戶區里。這裡終年不見陽光,地上流淌著刺鼻的污水,空氣里瀰漫著爛菜葉和劣質煤煙的酸臭味。
兩人剛轉過一個逼仄的巷子口,就聽見一陣沉悶的打罵聲。
「臭要飯的!敢偷老子的肉包子,打死你個賤貨!」
沈珍珠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的爛泥地里,一個賣包子的胖攤主正帶著兩個夥計,對著地上蜷縮的一個人影猛踹。
那是個女人。渾身髒得像是在泔水桶里泡過,破棉襖爛成了絮狀,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她死死蜷縮著身子,雙手像鐵鉗一樣護在懷裡,死死攥著半個沾了黑泥的肉包子。不管別人怎麼拿腳踹她的腦袋和後背,她都不鬆口。
「這盲流真不要命了。」周衛國嫌棄地捂住鼻子,往後躲了躲,「姐,咱們走吧,別髒了鞋。」
沈珍珠沒動,視線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那女人身上。
胖攤主罵罵咧咧地抬起腳,一記重腳狠狠踹在女人的肚子上。
女人痛得慘叫一聲,整個人猛地翻了過來。散亂打結的頭髮向兩邊散開,露出了那張沾滿爛泥和血污的臉。
那張臉瘦得徹底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滿是挨打的恐懼。
沈珍珠站在爛泥地邊。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沈嬌。
那個曾經在大院裡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裙子、吃著大白兔奶糖,處心積慮搶走她下鄉名額,還想踩著她的屍骨往上爬的繼妹,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