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你個不要臉的賤貨！敢在老子攤子上伸手！」
胖攤主罵罵咧咧，沾著爛泥的黃膠鞋一腳接一腳，全往泥水裡那女人肚子上踹。
女人縮成個蝦米，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泔水酸臭。那件原本挺鮮亮的的確良襯衫早成了破布條，混著血泥糊在皮肉上。
不管攤主怎麼下死腳，她兩隻手緊緊護在懷裡，嘴裡咬著半個沾了黑泥的肉包子，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她連嚼都不嚼，硬生生把帶著泥的肉餡往喉管里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鬆口。
「姐，這瘋婆子晦氣得很，咱別看了，走吧。」周衛國嫌惡地捂住鼻子往後退了兩步，生怕爛泥濺到自己乾淨的膠鞋上。
沈珍珠站在爛泥地邊沿，視線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周衛國見她不走，心裡納悶，轉頭去問旁邊看熱鬧的閒漢：「大哥，這要飯的什麼來頭？為個包子連命都不要了？」
「什麼要飯的，是個逃跑的盲流！」閒漢磕著瓜子，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這女的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前幾天跑到東邊老拐的盤口當黑保姆洗衣服。」他壓低聲音比劃了一下，「老拐那是啥人？黑吃黑的活閻王。這女的倒好，看見桌上放著收來的錢，眼熱了，趁人喝酒偷了兩張大團結想跑。」
「臥槽，在老拐地盤偷錢？嫌命長啊？」周衛國聽得直咧嘴。
「當場就被按住了。」閒漢冷笑一聲，又磕了粒瓜子，「老拐發話按黑市規矩辦，兩管鉗下去，小腿骨頭硬生生給敲成了碎渣。連個響都沒讓她出，跟扔死狗似的直接丟街上了。」
閒漢拿夾著瓜子的手指了指地上的女人：「看見沒？斷了三天了，老拐發話不許人救。她就靠兩隻手在這黑市里爬，撿地上的爛菜葉子吃。今天是餓瘋了敢搶包子，活該被打死！」
周衛國聽得直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他轉頭想搭話，卻發現沈珍珠站在原地，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臉上沒有半點被嚇著的痕跡，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堆沒用的爛木頭。
爛泥地里，胖攤主打累了，朝女人身上吐了口唾沫：「呸！算老子倒霉！」罵完轉身回了攤位。
女人癱在泥水裡大口喘著粗氣。那半個包子已經被強行咽了下去，噎得她不停乾嘔。
她顫抖著撐起上半身，亂糟糟打結的頭髮向兩邊散開，露出一張瘦得完全脫相、顴骨高高突起的臉。那張臉上滿是泥污和青紫，眼睛裡透著瀕死的絕望。
她茫然轉過頭，視線在昏暗中掃過。隨後，目光硬生生卡住了。
幾步開外，爛泥地的邊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白襯衫，下擺扎在筆挺的黑褲子裡，腳上是一雙不染纖塵的黑布鞋。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身前，整個人透著一股在這破敗黑市里絕不該有的體面和底氣。
沈嬌連氣都忘了喘。
她盯著那張臉，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那是沈珍珠。
那個被她和王美鳳聯手算計，連哄帶騙搶走下鄉名額，本該在大西北的黃沙里吃糠咽菜、等死熬命的沈珍珠。
怎麼會是她？
她怎麼會在這裡？穿得這麼好，身邊還跟著個伺候的小弟。
沈嬌腦子裡嗡嗡作響，以為自己餓出了幻覺。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把泥水全揉進了眼眶，刺痛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這不是幻覺，真的是沈珍珠。
沈嬌低頭看了看自己。兩條小腿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折在身後，褲腿上全是發黑的乾涸血跡和爛泥，活像條被打斷脊樑的野狗。
而幾步外的沈珍珠，白襯衫乾淨得連個褶子都沒有，像個高高在上的看客。
「珍珠……姐……」
沈嬌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雙手摳進爛泥里，拖著那兩條斷腿，拼命朝沈珍珠爬過去。
「姐！珍珠姐！是我啊！」
周衛國嚇了一跳，等那張臉湊近了才認出來。
「臥槽！」周衛國嚇得直接蹦了起來，「沈嬌？！你不是下鄉去大西北了嗎？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沈嬌根本不理周衛國，她爬到沈珍珠腳邊，伸出滿是黑泥的手，想去抱沈珍珠的腿。
沈珍珠往後退了半步。
沈嬌撲了個空，半個身子栽在泥水裡。她顧不上疼，揚起那張慘不忍睹的臉，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掉：「姐，救救我……帶我走吧，我快要死了……」
沈珍珠低頭看著她。
「你不是去大西北支援建設了嗎？怎麼，那裡的風沙養人，你待不住？」
「大西北」三個字剛落，沈嬌就像被抽了脊梁骨，整個人打了個擺子。
「我不去！我再也不去了！」沈嬌崩潰地大哭起來，聲音撕裂，「那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幹活，手上全是血泡！風沙大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連口乾淨的井水都沒有！」
她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往外倒。
前世沈珍珠熬了整整十年的地獄，沈嬌連一個月都沒撐下來。
下鄉不到二十天，她就受不了了。幹不了重活，吃不下摻著沙子的粗糧，晚上睡覺門外還有農場裡的老光棍來敲門，嚇得她整宿不敢合眼。
最後她趁著夜色偷了同屋知青的幾塊錢，連介紹信都沒敢開，扒了一輛拉煤的貨運火車，硬生生熬了幾天幾夜逃回了省城。
可回了城，沒有介紹信，沒有戶口糧票，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黑戶盲流。
她不敢回家，知道現在抓盲流抓得嚴。一旦被街道辦發現，不僅要被強行押送回大西北，連王美鳳都要受牽連。
她只能在黑市里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為了口飯吃去給地下盤口當黑保姆。結果習慣了以前在沈家偷拿東西的毛病，看著桌上的大團結沒忍住伸了手，落得個被打斷雙腿的下場。
「姐，我知道錯了……」沈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在泥里絕望地抓撓，「我不該搶你的名額，不該算計你。你帶我回家吧！只要你帶我回去，我媽手裡有錢，她肯定會把錢全給你！我求求你了，我腿斷了，好疼啊……」
她以為只要服軟，搬出以前的那套說辭，沈珍珠就會像以前一樣心軟。
沈珍珠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打斷也沒發火。
她的視線落在沈嬌那兩條扭曲的斷腿上。
前世，她在大西北的破土屋裡咳著血等死的時候，沈嬌正穿著她生母留下的大衣，在省城逛百貨大樓。
如今這輩子，沈嬌去大西北連一個月都沒熬住，就成了這副鬼樣子。這點苦，連她前世受的萬分之一都不夠。
「你媽手裡有錢？」沈珍珠扯了下嘴角。
「你還不知道吧，你媽敲詐勒索，已經被公安局抓了。沈大強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早就跟她劃清了界限。你們在鋼鐵廠大院的那個家，早散了。」
沈嬌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呆滯地張著嘴，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媽那麼聰明，她怎麼會被抓！」沈嬌拼命搖頭，泥水甩在臉上，「你騙我！沈珍珠，你故意騙我！」
沈珍珠懶得再跟她廢話。
「沈嬌，路是你自己選的。你千方百計搶走的名額，就該自己受著。」她看著爛泥里的人，「你偷跑回城是盲流，在黑市偷錢被打斷腿是活該。你在這爛泥地里自生自滅，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沈嬌看著沈珍珠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真的想讓她死在這裡。
「你不能不管我！」沈嬌瘋了般顧不上斷腿的劇痛，往前一撲想去抱沈珍珠的腳踝，「我是你妹妹！你要是見死不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衛國。」沈珍珠連躲都沒躲，只是叫了一聲。
周衛國早就看這女人不順眼了，一聽沈珍珠發話，上去就是一腳，正踹在沈嬌的肩膀上。
「滾一邊去！誰是你姐！」周衛國嫌棄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自己偷雞摸狗被打斷了腿，還有臉在這道德綁架？」
沈嬌被踹得在泥水裡翻了個滾，疼得連叫都叫不出聲。
沈珍珠低頭看著她，不疾不徐地開口。
「衛國，去巷子口，叫巡邏的保衛科和紅袖章過來。」
周衛國眼睛一亮：「好嘞！這沒介紹信的盲流，就該交公家處理！」
沈嬌剛要出口的哭嚎聲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叫保衛科？她腦子裡嗡地一聲。
在這個年月，沒有介紹信偷跑回城的知青一旦被紅袖章逮住，下場只能是作為壞分子典型被強行押回原籍，還要接受最嚴厲的批鬥和勞改。
她現在腿斷了，要是再被送回大西北，絕對是死路一條。
「不！不能叫紅袖章！」沈嬌絕望地尖叫起來，「沈珍珠，你不能這麼狠！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沈珍珠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往巷子外走。
周衛國也麻溜地轉身，作勢要去叫人。
「等等！別走！」沈嬌被逼到了絕路，看著沈珍珠決絕的背影，知道自己連這片爛泥地都待不下去了。
為了活命，沈嬌雙手摳進爛泥里，連指甲劈了都沒發覺，扯著嗓子嚎出了最後一張底牌。
「沈珍珠！你不想知道你親媽留下的東西在哪嗎！我知道王美鳳背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