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跨過破敗的院檻。
青磚鋪就的天井裡碎了一地的水缸瓦片。渾濁的水流了一地,浸濕了台階上老太太那雙打著補丁的灰布棉鞋。
「五百塊?」沈珍珠停在天井中央,「你乾脆直接搶,還能省下這五百。」
滿臉橫肉的男人轉過身。他手裡拎著根生鏽的自來水管,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女人。
「哪冒出來的野丫頭,敢管老子的閒事!」橫肉男啐了一口帶泥的唾沫,「這片是東壩黑龍哥的地盤,識相的趕緊滾,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陸崢大步跨過門檻。他沒廢話,徑直走到男人面前。
對方手裡的水管還沒來得及舉起來,陸崢抬腿就是一腳。
近兩百斤的身軀直接飛出去,重重砸在倒塌的影壁牆上,震得牆頭撲簌簌落下一層灰。
「管誰叫爺爺?」陸崢居高臨下看著他,軍靴直接碾住掉在地上的鋼管。
男人捂著肚子靠在斷牆邊,疼得直抽冷氣,連句整話都罵不出來了。
沈珍珠沒再看那人,走到老太太面前。
「大娘,這院子你要賣?」
老太太嚇得直哆嗦,手裡死死攥著一張蓋著大紅鋼印的薄紙。
「賣、賣。我要去南邊找我兒子,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老太太眼眶通紅,「可他們只給五百塊,這可是我祖上留下來的二進院啊!」
「兩千。」沈珍珠直接開價,「或者等值的外匯券。今天就過戶,全款。」
老太太愣住了,渾濁的眼睛微微睜大,沒敢接話。
周衛國從後面擠進來,扯著嗓子喊:「老太太,兩千塊現洋!我姐發話了,你趕緊把條子拿出來看看!」
老太太哆哆嗦嗦把手裡的紙遞過去。
許紅梅上前接過來,從兜里掏出老花鏡戴上,指尖順著紙面的字跡逐字逐句看。
「珍珠,是房管局昨晚剛下的發還批文。」許紅梅指著上面的大紅公章,「名字對得上,產權清晰。這院子從今天起,確實是這大娘的私產了。」
張桂蘭在旁邊看著那破落的院子,心疼得直咂嘴。
「兩千塊買這麼個破院子,珍珠,你可真敢下手。這屋頂都漏天光了,下雨還不得水漫金山?」
「買的是地,並非這幾片破瓦。」沈珍珠轉頭看向老太太,「大娘,手續沒問題。咱們現在就去房管局蓋章,蓋完章,錢當場點給你。」
老太太眼淚一下就砸了下來:「姑娘,你可真是活菩薩!這房子剛發下來,街坊鄰居誰都不敢接,都怕政策哪天又變了。我急著用錢,這才被這些流氓盯上。」
沈珍珠看著老太太哆嗦的手,心裡很清楚。風向剛變,上頭陸續歸還私產,但十年的餘威還在,老百姓怕沾上「成分不好」的腥味,原主急著脫手變現。別人眼裡的燙手山芋,在她那雙能看穿地氣的眼睛裡,全是一座座無人敢碰的金山。
橫肉男好不容易扶著牆爬起來,看著沈珍珠帆布包里露出的成沓大團結,眼底貪婪和凶光混在一起。
「臭娘們,敢在東壩截黑龍哥的道?」橫肉男咬著牙,「這老街的地盤,黑龍哥早就放話包圓了!你今天敢掏錢,明兒我就帶人把你這破院子剷平!」
陸崢腳尖一挑,地上的鋼管在空中翻了個轉,穩穩落入他掌心。鋼管帶著風聲,結結實實砸在橫肉男的膝蓋側面。
骨頭裂開的悶響讓人牙酸。男人慘叫一聲,撲通跪在地上,捂著腿滿地打滾。
「回去告訴那個什麼黑龍。」陸崢把變形的鋼管扔在他面前,「這條街,以後歸她管。誰敢來砸一磚一瓦,我親自去東壩,把他的骨頭一寸寸敲碎。」
橫肉男連個屁都不敢放,連滾帶爬往院門外逃。
「崢哥,這黑龍以前是放印子錢的,手底下養了不少好勇鬥狠的盲流。」周衛國縮了縮脖子,有點心虛,「咱們是不是惹麻煩了?」
「怕麻煩,就別跟著她發財。」陸崢瞥了他一眼,把手揣回兜里。
周衛國立刻挺直腰板:「誰怕了!我這就去借輛排子車,拉著大娘去房管局!」
房管局的辦事大廳里冷清得很。
發還私產的窗口前,只有幾個穿著破舊長衫的老人,正滿臉愁容地打聽政策。
沈珍珠帶著老太太走進去,直接把批文和購房契約拍在櫃檯上。
辦事員是個戴著藍套袖的中年女人,眼皮一掀,目光在老太太和沈珍珠之間來回掃。
「這房子剛發還就賣?」辦事員把批文往櫃檯上一扔,「買主誰啊?膽子夠肥的。」
「我買。」沈珍珠把自己的戶口本推過去,「全款,今天辦完。」
辦事員打量著她:「小姑娘,這可是兩千塊錢的事,你家大人知道嗎?這房子買回去,要是以後上頭再查成分,你可別連累家裡人吃掛落。」
「國家既然蓋了章發還,那就是合法的私產。」沈珍珠語氣硬氣,「政策白紙黑字寫著允許買賣,你只管蓋章就行。」
辦事員被噎了一下,嘟囔著翻開登記簿,動作慢吞吞的。
許紅梅在旁邊盯著辦事員的每一個動作。
「同志,這一欄得填清楚。院牆外頭那兩米寬的過道,批文上也寫了是她家的地方,必須寫進新房契里,一寸都不能少。」許紅梅指著紙面,寸步不讓。
辦事員不耐煩地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填上。鋼印「咔噠」一聲落下。
沈珍珠從帆布包里數出整整兩百張大團結,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抖著手接過錢,眼淚止不住地掉,差點跪下去。
「姑娘,你這是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啊!」
沈珍珠伸手扶住她:「各取所需罷了。大娘,拿好錢,趕緊買車票走吧。」
走出房管局大門,周衛國興奮得直搓手。
「姐!兩千塊啊!那麼大個二進院,就這麼歸咱們了?」
「這才剛開始。」沈珍珠把新房契遞給許紅梅收好。
她站在台階上,視線放低。和平老街的地下,那條金龍的脈絡極其龐大。剛才買下的二進院,不過是龍身的一小段。真正的龍頭,還在老街的盡頭。
「紅梅姐,帳上還能動多少錢?」沈珍珠問。
「現金還有一萬八,外匯券折算下來也有一萬多。」許紅梅抱緊帆布包,「你還打算買?」
「買。」沈珍珠看向她,「剛才在辦事大廳,你看到那幾個打聽政策的老人了嗎?」
許紅梅點頭。
「他們手裡,攥的全是剛發還的臨街商鋪。」沈珍珠說,「他們急著賣,黑市的地頭蛇想壓價強搶,普通老百姓不敢買。這是千年等一回的真空期。衛國,去把剛才大廳里那幾個老人找來。」
「姐,你要幹啥?」
「告訴他們,黑市出五百,我出一千五。只要手續乾淨,今天能過戶的,我全要。」
周衛國倒抽了一口氣,拔腿就往大廳里跑。
張桂蘭急得跺腳:「珍珠!一萬多塊錢全砸這破街上?萬一砸手裡了咋辦!」
陸崢向前跨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恰好替沈珍珠擋住了巷口灌進來的冷風。
「砸不手裡。她就算要把錢扔水裡聽響,火我也替她燒著。」
他側過臉,看著沈珍珠,「更何況,她看準的東西,從來沒走過眼。對吧,沈老闆?」
沈珍珠抬眼撞進他的視線里。男人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兜底與縱容。
她彎了彎唇角:「借你吉言。」
不到半個小時,周衛國領著四個老頭老太太跑了出來。
這些都是前朝的沒落戶,手裡捏著老街最好的臨街鋪面。
「姑娘,你真肯出一千五?給現錢?」一個老頭緊緊攥著房契,像抓著救命稻草。
「手續沒問題,現錢現結。」沈珍珠拍了拍許紅梅手裡的包,「紅梅姐,查帳,驗契。」
許紅梅拿出算盤,劈里啪啦一頓撥,核對每一份批文和面積,一點紕漏都不放過。
短短一下午,房管局的鋼印蓋了一次又一次。
一萬五千塊現金,換成了六張沉甸甸的房契。整條和平老街最核心的七套臨街鋪面,全部改姓了沈。
天快黑的時候,沈珍珠一行人回到老街。
看著手裡厚厚的一沓房契,周衛國覺得像做夢一樣。
「姐,這大半條街,現在都是咱們的了?」
「還差一套。」沈珍珠看向老街盡頭。
整條街的金色地氣,最終全匯聚在老街盡頭的那座死胡同里。那裡的金光刺目得幾乎要穿透地表,直衝雲霄。
可那座院子大門緊閉,門上貼著兩張泛黃的封條。
「那套不行!」張桂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一下白了,一把拉住沈珍珠的胳膊,「珍珠,那套絕對不能碰!」
「為什麼?」
「那是出了名的凶宅!」張桂蘭死死攥著她的袖子,「以前是個當鋪,解放前老闆一家全死在裡頭了。後來分給誰住,誰就倒霉。那地方,鬧鬼!」
沈珍珠盯著那兩張在風中嘩啦作響的封條,雙眼深處的金色流光瘋狂跳動。
別人眼裡,那是陰氣森森的鬼宅。
可在她的眼睛裡,那座院子地下的金光,濃郁得幾乎要化成實質。那底下絕非普通的商鋪風水,而是藏著要命的大寶貝。
「衛國。去查查,這凶宅的產權在誰手裡。今天太陽落山前,我要拿到它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