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霍驍手裡拿著那封印著故宮火漆的信,手指頭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陸崢拿過信封,轉身走到炕邊,遞給坐在裡頭的沈珍珠。
沈珍珠視線觸及信封上的大內印鑑時,眼神恢復了極端的清明。
她直接上手,一把扯開火漆封口。
裡頭沒有信紙,只有一張巴掌大的黃麻紙。上面是顧老用毛筆寫的四個草字。
字寫得飛皮毛糙,最後一筆力透紙背,幾乎把麻紙劃破。
「千古奇劫。」
沈珍珠盯著這四個字,眼角繃出一根細筋。
她把紙條攥進手心,抓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襖套在身上。「走,去故宮舊閣。」
偏三輪一腳油門,在剛擦亮的天光里噴出一道黑煙,發出一聲震耳的咆哮。
霍驍擰著油門,冷風夾著冰粒子直往脖領子裡灌。陸崢坐在跨斗旁,寬大的舊軍大衣敞著,替沈珍珠擋去了大半的寒氣。
他手裡那把擦去鐵鏽的實心大扳手,被一塊破布裹著,揣在懷裡。
神武門外。
雪還沒化乾淨,紅牆底下結著一層硬邦邦的黑冰。靴子踩上去,嘎吱作響。
顧老沒在辦公室,而在故宮未開放區的一處破舊偏閣里。
沈珍珠推門進去時,屋裡沒生火。顧老穿著那件袖口磨出毛邊的黑棉襖,靠在太師椅上,腳底下踩著一地的旱菸頭。
這老頭平時最重養生,這會兒卻抽得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他眼眶熬得通紅,布滿血絲,人看著老了十歲。
「丫頭,來了。」顧老抬起眼皮,聲音干啞。
沈珍珠沒廢話,直接拉了條長凳坐下。「那四個字什麼意思?」
顧老顫著手,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一份沒有抬頭的油印名單。
「昨天夜裡,使館區那場酒秀,只是個幌子。史密斯故意拿出幾件帶雲雷紋的大貨試探底線。真正的重頭戲在今晚。」
沈珍珠沒出聲,拿起那份名單。
只掃了一眼,她捏著紙張的手指就頓住了。
上面羅列的名字,全是戰亂年月里絕命迷散的「流浪骨」。
西周青銅獸面大鼎、宋代孤本《寒食帖》殘卷、清乾隆御製琺瑯彩暗刻雙耳瓶。這些東西,隨便挑一件見光,都夠把琉璃廠的房頂掀了。
「史密斯那個畜生!」顧老一拳砸在缺腿桌子上,震得掉漆的搪瓷茶杯直蹦,「他仗著外賓和華僑商的皮,這幾年在全國各地收買地下倒爺。今晚,他牽頭在使館區地下搞了一場交寶地下會。」
顧老喘著粗氣,盯著沈珍珠。
「來的全是駐京的外商和西洋掮客。他們打算在會上把這批東西分贓,然後連夜走地下暗道,直接裝箱上專列,運去西洋!」
沈珍珠放下名單。
「使館區。」她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兩下。
在這年頭,使館區就是一塊摸不得的燒紅鐵板。官方要是大張旗鼓地帶人進去查,天一亮就是嚴重的外交事件。
史密斯算準了這幫當官的投鼠忌器,才敢把分贓大會明目張胆地開在四九城的心臟里。
「上面有顧慮,沒法明著去攔。」顧老閉了閉眼,「丫頭,我顧存山活了大半輩子,沒求過人。」
說著,老頭突然站起身,膝蓋一彎,就要往磚地上砸。
陸崢大步往前一跨,鐵鉗似的手一把掐住顧老的胳膊,手腕往上一頂,沒讓這老頭跪下去。
「別給我來這套。史密斯要斷這四九城的根,就算您不說,我也會去剁了他的爪子。」
她站起身,把那張油印名單折成方塊,塞進貼身的兜里。
「明面上的官道走不通,那就走黑道。」沈珍珠轉頭看向門邊的霍驍,「四九城地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地頭蛇,你能聯繫上多少?」
霍驍愣了下,嘴裡的半截煙差點掉下來。「姐,你這是要幹嘛?」
「洋人能在我們的地盤上搞地下會,我們為什麼不能去砸場子?去南城放話。就說今晚使館區地下,壓著幾輩子吃不完的金山銀山。只要有種,就去搶。」
霍驍暗自心驚。
這是要借刀殺人,直接把那場交寶會攪成一鍋爛粥。
「那幫茬子要是怕洋人,不敢去呢?」霍驍問。
沈珍珠冷笑了一聲。
她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三根沉甸甸的大黃魚,甩在長凳上。金條磕擊木板,砸出讓人牙酸的脆響。
「把這三根金條拿去化了,碎成金錁子,見人就發。」沈珍珠盯著霍驍,「告訴他們,這從來不只是全部,而是史密斯牙縫裡漏出來的一點底渣。敢不敢吃這口斷頭飯,讓他們自己掂量。」
霍驍抓起那三根金條,「夠了。有這三根大黃魚,南城那幫刀口舔血的敢把閻王爺的鬍子拔了。姐,您等信兒吧!」
說完,他揣著金條,轉身衝進風雪裡。
屋裡只剩下沈珍珠和陸崢,還有半晌沒回過神來的顧老。
顧老看著這個比土匪還野的丫頭,手指頭直打顫。「你……你這是要挑起地下火拼!萬一傷了國寶怎麼辦!」
「國寶留在土匪手裡,跟爛在泥里沒區別。」沈珍珠把白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外面裹上那件舊布襖。
她轉頭看向陸崢:「今晚是硬仗。」
陸崢沒答話。他慢條斯理地拉開軍綠色帆布包的拉鏈,露出那把帶著鏽腥味的大扳手,扯了根破布條,一圈一圈地往扳手把上纏。
「我替你開路。」陸崢的聲音沉得像塊鐵。
入夜,四九城又飄起了清雪。
白天的喧囂被嚴寒凍結,地下的暗流卻沸騰起來。
東交民巷,使館區邊緣。
街面上靜得連條野狗都沒有,只有兩盞路燈在風裡半死不活地亮著。
懂行的人看一眼,就能嗅出這地方掩飾不住的邪門。
街角停著十幾輛沒有牌照的黑色伏爾加和吉普車。
穿著長風衣、戴著氈帽的外商三三兩兩地從車上下來,一言不發地鑽進一條不起眼的死胡同。
那條胡同盡頭,是一處早年廢棄的德式地下酒窖。
現在,這裡就是史密斯的交寶地下會現場。
沈珍珠和陸崢沒走正門。
兩人站在胡同對面的一處破爛筒子樓頂上,冷風夾著雪花直往臉上拍。
「霍驍帶的人已經在外圍散開了。」陸崢手裡拿著個軍用望遠鏡,聲音裹在冷風裡。
沈珍珠趴在冰冷的矮牆上,看著那些像黑皮老鼠一樣鑽進地下的洋商。
她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本紅皮金字證件。
今晚,她不僅要當強盜,還要做規矩。
底下傳來一陣低沉的汽車馬達聲。
一輛掛著特殊通行牌的加長轎車停在胡同口。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四個腰間鼓鼓囊囊的外國保鏢。
隨後,穿著英倫西裝、皮鞋鋥亮的史密斯從車裡跨了下來。
他手裡拄著一根鑲金包銀的手杖,嘴角斜斜挑著,一副吃定了這四九城的狂妄模樣。
沈珍珠盯著那個背影,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此時,她腦子裡的系統毫無預兆地發出「滴」的一聲悶響。
這並非刺耳的紅警,而是一道幽暗的深藍色微光,直接閃現在她的視網膜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針扎似的神經抽痛。
系統面板彈出一行小字:
【檢測到超高密度歷史殘片。目標地點:地下酒窖。極危。】
沈珍珠後槽牙咬緊。史密斯手裡壓底的貨,比名單上列出來的更要命。
「陸崢。走,去給這幫洋大爺,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