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要怎麼……在屋裡種菜菜？」
顧寒霆的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和期待。他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死死地抓著眼前這根可能是救命稻草的、由女兒遞過來的希望。
蘇軟軟看到爸爸終於認真聽她說話了，大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邁開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屋角，那裡堆放著一些準備過冬的雜糧，其中就有一小袋黃豆和一小袋綠豆。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先是指了指黃豆，又指了指綠豆，奶聲奶氣地開口：「用豆豆！」
「豆豆？」顧寒霆的眼神瞬間亮了！
果然！和他想的一樣！
不需要土壤，能在短期內快速生長，富含水分和維生素……那不就是豆芽嗎！
在現代，豆芽是再普通不過的蔬菜。可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七十年代，尤其是在這被大雪封山的深山老林里，這玩意兒簡直就是堪比黃金的救命菜！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
不，不對，不是他沒想到。而是這個方法聽起來簡單，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有很多門道。溫度、濕度、避光……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豆子要麼不發芽，要麼直接就爛掉了。在這滴水成冰的鬼天氣里，誰敢拿寶貴的糧食去冒這個險？
可現在，提出這個方法的是他的女兒，蘇軟軟！
這個從出現開始，就不斷創造奇蹟的女兒！
顧寒霆的心臟「怦怦」狂跳，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繼續引導著問道：「軟軟，光有豆豆還不行吧？要怎麼讓它長高高，變成菜菜呢？」
蘇軟軟歪著小腦袋，似乎在努力地組織語言。她前世作為特種兵教官，對各種野外生存技巧了如指掌，其中就包括在各種極端環境下快速培育可食用植物。發豆芽，對她來說簡直是小兒科中的小兒科。
但現在，她必須用一個三歲半孩子的邏輯，把這個過程解釋清楚。
想了想，她跑到屋子中間，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北方人家裡用來取暖的火牆和連接的火炕。
「屋裡，要暖和和！」
然後，她又跑到水壺邊，倒了一點水在手心，伸到顧寒霆面前。
「豆豆，要喝水水！」
接著，她做了一個讓顧寒霆忍俊不禁的動作。她把自己蜷縮起來，用小手蓋住眼睛，模仿睡覺的樣子。
「給豆豆，蓋被被，讓豆豆，睡覺覺！」
最後，她站起來，使勁地向上伸懶腰，踮起腳尖。
「然後，豆豆就……長高高啦！」
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簡單明了。
暖和的環境，充足的水分，用東西覆蓋（模擬黑暗和保濕），然後豆子就能發芽生長！
顧寒霆徹底明白了！
他一把將女兒抱起來，狠狠地在她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軟軟！你真是爸爸的寶貝疙瘩！不！你是咱們整個軍區的寶貝疙瘩！」
101看書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全手打無錯站
這個方法，可行！絕對可行！
軍區里空置的家屬房不少，隨便找一間，盤個臨時的火炕，控制好溫度。水和豆子，倉庫里都有！至於「蓋被被」的東西，用麻袋或者乾淨的棉布就行！
這簡直就是為他們現在這絕境量身定做的方案！
顧寒霆抱著蘇軟軟，像一頭困獸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不行，這件事必須馬上推行！立刻！馬上！
多耽擱一天，戰士們和家屬們就要多挨一天沒有蔬菜的苦！
他看著懷裡一臉淡定，仿佛只是說了一件「今天天氣不錯」的小事的女兒，心中湧起無限的感慨和驕傲。
別人都以為他顧寒霆撿回來一個拖油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撿回來的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寶藏！
「軟軟，再告訴爸爸，」顧寒霆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他盯著女兒的眼睛，問道，「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比如，要很亮很亮，還是黑黑的？」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見光的豆芽會發綠，口感發苦，營養價值也會變化。不見光的豆芽才是他們需要的那種白白胖胖的菜。
蘇軟軟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奶聲奶氣但無比肯定地說道：「要黑黑！豆豆，怕羞羞，不喜歡亮光光！」
「怕羞羞……」顧寒霆被女兒的比喻逗笑了，心裡的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
暖和！濕潤！黑暗！
這就是發豆芽的三大要素！他的女兒，用最童稚的語言，說出了最核心的科學原理！
「好！太好了！」顧寒霆再也按捺不住，將蘇軟軟穩穩地放在沙發上，轉身就抓起了掛在牆上的軍大衣。
「軟軟，你在家乖乖等爸爸，爸爸去去就回！」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昂揚的鬥志，一掃之前的頹喪和沉重。
蘇軟軟乖巧地點了點頭：「爸爸，加油！」
顧寒霆大步流星地衝出房門，迎著刺骨的寒風，直奔軍區會議室。他知道，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將是所有人的質疑和反對。
把一個三歲半女娃的「童言無忌」，當成解決整個軍區危機的方案？
說出去，恐怕所有人都會覺得他顧寒霆是瘋了！
但是，那又如何？
他信！
他信他的女兒！
他要用這個看似荒唐的辦法，在這絕望的寒冬里，為數千人，硬生生砸開一條活路！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措辭。這件事不能直接說是女兒教的，否則阻力更大。他必須用自己的權威和知識，把這個方案包裝得無懈可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即將面對的，是一場遠比他想像中更加激烈的風暴。
「什麼？在屋裡發豆芽當菜吃？顧軍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顧寒霆緊急召集了後勤部和幾個主要營級幹部，把這個想法一說出來，會議室里瞬間就炸了鍋。
後勤部的王部長，一個五十多歲、一輩子跟柴米油鹽打交道的老同志，第一個就站了起來，滿臉都寫著「荒唐」二字。
「首長，我承認您說的這個……豆芽，確實是能吃。可那是啥時候？那是太平年間！現在是什麼時候？是鬧雪災！我們倉庫里的黃豆、綠豆，那都是戰士們的主食，是保證蛋白質的硬通貨！拿來這麼折騰，萬一……我是說萬一，發不出來，全都爛了、臭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軍長。這事兒聽著就懸乎。這大冬天的，屋裡能有多暖和？為了發豆芽，難道還要多燒煤？咱們的煤炭儲備也不富裕啊！」
「我聽說發豆芽對水的要求也高，咱們現在連用水都得省著點……」
質疑聲、反對聲，此起彼伏。
顧寒霆面沉如水，聽著這些意料之中的反駁，眼神卻越發堅定。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誰說要用很多煤？盤個小點的火炕，用碎柴和煤渣悶著，足夠維持溫度！誰說要用很多水？浸泡和淋灑才用多少水？這些跟我們即將面臨的全面蔬菜斷供相比，算得了什麼？」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只問你們一句，除了這個辦法，你們誰還有別的辦法，能讓我們的戰士和家屬，在半個月後還能吃上一口新鮮的綠葉菜？」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無人能答。
王部長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顧寒霆打斷了。
「王部長，我知道你擔心糧食。但是你想過沒有，一斤黃豆，能發出多少斤豆芽？六斤？八斤？還是十斤？這筆帳，你會不會算？」
「這……」王部長被問住了，他只知道豆芽能吃，但具體能產出多少，他還真沒概念。
看著眾人動搖的眼神，顧寒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籠罩了整個會議室。
「這個辦法，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我是在通知你們！」
「現在，我命令！立刻騰出一間空的家屬房，盤炕！王部長，你去倉庫，給我提一袋最好的黃豆！我親自帶人試驗！」
他的話擲地有聲，不容置喙。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弱弱地響了起來。
「那個……首長，我就是好奇問一句，這麼……這麼厲害的法子，您是怎麼想到的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顧寒霆。
是啊，這麼匪夷所思卻又好像很有道理的辦法，一向只管軍事指揮的顧軍長，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顧寒霆沉默了片刻，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掀起了比剛才更加猛烈的驚濤駭浪。
「這個辦法，不是我想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我女兒，蘇軟軟，教我的。」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石化當場。
王部長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看著顧寒霆，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同情。
完了！顧軍長這是被大雪給逼瘋了！竟然拿一個三歲奶娃娃的胡話當真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