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女兒,蘇軟軟,教我的。」
當顧寒霆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會議室里那壓抑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所有幹部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同一個詞:荒謬!
蘇軟軟?
那個在文藝匯演上一腳踹飛一個成年人、被大家私下裡稱為「小霸王花」的三歲半女娃?
她會種菜?還在這種鬼天氣里,想出了在屋裡發豆芽的法子?
這簡直比聽說母豬能上樹還要離譜!
死寂之後,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這……這怎麼可能?」
「顧軍長是不是太著急了,聽岔了?」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她懂什麼叫種菜啊……」
竊竊私語聲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顧寒霆的神經上。
後勤部的王部長,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剛才還只是覺得顧寒霆的提議有些冒險,現在他覺得顧寒霆簡直就是在胡鬧!拿整個軍區的口糧儲備,去實踐一個奶娃娃的「童言無忌」?
他「蹭」地一下又站了起來,這次連「首長」都忘了喊,情緒激動地說道:「老顧!你清醒一點!那是個孩子!孩子懂什麼!她可能就是看豆子好玩,隨口那麼一說,你怎麼能當真呢!」
「是啊,軍長!」另一名營長也急了,「我們知道您心繫全軍區的官兵家屬,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了方寸啊!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孩子身上,這傳出去,影響太不好了!」
「請首長三思!」
「請軍長收回命令!」
一時間,會議室里群情激奮,幾乎所有人都站到了顧寒霆的對立面。他們不是不尊敬顧寒霆,而是這件事,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和接受的範疇。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決策失誤問題了,這簡直就是一場拿所有人的命根子當賭注的瘋狂賭博!
面對著幾乎一邊倒的反對聲浪,顧寒霆的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冰雪,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鐵血煞氣,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整個會議室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好幾度。
那些激動反駁的幹部們,在他的注視下,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後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顧寒霆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情緒最激動的王部長身上。
「老王,」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我問你,我顧寒霆在你眼裡,是一個會拿數千名戰士和家屬的安危開玩笑的人嗎?」
王部長喉頭一哽,下意識地搖頭:「當然不是……」
「那我再問你,」顧寒霆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從我認識蘇軟軟那天起,她做過一件不靠譜的事嗎?」
這個問題,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開始下意識地回憶。
蘇軟軟……這個小小的女孩,除了她那驚世駭俗的武力值,好像……真的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她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不哭不鬧,甚至比很多同齡的孩子都要懂事。
而且,細細想來,她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目的性。
從一開始教訓人販子,到後來保護張政委的孫子,再到文藝匯演上一腳定乾坤……她每一次出手,都是在保護她在意的人,每一次行動,都果斷得不像個孩子。
難道……她真的……
眾人心中那個荒謬的念頭,開始不受控制地動搖起來。
看著大家臉上的神情變化,顧寒霆知道,他的話起作用了。
他緩和了一下語氣,沉聲說道:「各位,我知道你們的擔憂。把希望放在一個孩子身上,聽起來確實匪夷所思。但是,我了解我的女兒。她不是在說胡話。」
「她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步驟——選豆、泡水、保溫、避光,都精準地指向了一個我們忽略的、卻又真實可行的技術!這不是童言,這是科學!」
「科學」兩個字,像一記重錘,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在這個年代,人們對「科學」二字,有著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王部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是啊,顧寒霆說的那些步驟,聽起來……好像還真有那麼點道理。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以我個人的軍職,以及我顧寒霆三個字的名譽,為這次試驗做擔保!」
「如果失敗了,所有被浪費的糧食,從我顧寒霆的個人津貼里雙倍扣除!所有的責任,由我一個人承擔!與在座的各位,無半點關係!」
「現在!執行命令!」
「轟!」
「以軍職擔保!」
「我一個人承擔!」
這兩句話,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得在場所有幹部都頭暈目眩,心神巨震!
他們看著顧寒霆那張堅毅得如同刀削斧鑿般的臉,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不容任何人質疑的眼睛,所有反對的話,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嚨里。
一個軍區的最高軍事長官,用自己的軍職和身家性命去為一個三歲半女兒的「一句話」做擔保!
這份魄力!這份信任!這份護短!
簡直是瘋了!
但也……太他媽的讓人震撼了!
政治委員張遠征,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此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這個搭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站了起來,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顧寒霆的肩膀。
「老顧……你啊……」
他搖了搖頭,然後轉向王部長,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就按顧軍長說的辦吧。」
「立刻!馬上!去辦!」
政委都發話了,這件事,便再無轉圜的餘地。
王部長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看著顧寒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首長。」
他轉過身,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瘋了……都瘋了……拿戰士們的口糧,陪著一個孩子過家家……這要是失敗了,我老王就是後勤系統的千古罪人啊……」
他的背影,蕭瑟而悲壯,仿佛已經看到了幾天後,一盆盆發霉腐爛的豆子被抬出來的慘狀。
很快,命令被傳達了下去。
一間靠近鍋爐房、相對暖和的空置家屬房被迅速清理了出來。幾個工程兵七手八腳,用磚頭和泥巴,在屋子中央盤起了一個簡易的火炕,連接了煙道,點上了火,開始烘烤屋子裡的濕冷空氣。
王部長親自帶著人,從倉庫最深處,抬出了一麻袋顆粒飽滿、專門留作種子的上好黃豆。他撫摸著麻袋,臉上的表情跟送兒子上刑場似的,一步三回頭,滿眼都是不舍和肉痛。
一切準備就緒。
顧寒霆親自回家,將已經穿得像個小熊一樣的蘇軟軟抱了過來。
當蘇軟軟被抱進這間充滿煙火氣和泥土味的「實驗室」時,負責執行任務的幾個年輕士兵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總顧問」。
只見她從顧寒霆懷裡探出個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袋黃豆上。
顧寒霆將她放下,柔聲問道:「軟軟總教官,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這一聲「總教官」,喊得是半開玩笑半認真。
可那幾個年輕士兵聽了,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總……總教官?對著一個還沒槍桿子高的小奶娃?
他們強忍著笑,一個個憋得臉都紅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們再也笑不出來了。
只見蘇軟軟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走到麻袋前,伸出小手,在上面拍了拍。然後,她轉過頭,看著那幾個一臉憋笑的士兵,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奶聲奶氣的語調,下達了她的第一道指令:
「把豆豆,都倒出來!」
「然後,好豆豆,留下!壞豆豆,蟲蟲豆,都扔掉!」
她的聲音軟糯,但內容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幾個士兵愣住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動。
顧寒霆的臉一沉,喝道:「沒聽見總教官的命令嗎?!」
「是!」
士兵們一個激靈,再也不敢怠慢,手忙腳亂地解開麻袋,將金燦燦的黃豆「嘩啦」一下倒在了事先鋪好的乾淨油布上。
一場由三歲半女童擔任總指揮的、「史無前例」的農業試驗,就在這樣一種荒誕又嚴肅的氣氛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門外,聞訊趕來的家屬和戰士越聚越多,他們扒著窗戶,伸長了脖子往裡瞧,議論紛紛。
「看見沒?顧軍長真把那小女娃抱來了!」
「我的天,還真聽一個孩子的啊?這要是失敗了,那一袋子黃豆可就全糟蹋了!」
「噓!小聲點!沒看顧軍長那臉色,誰敢多說一個字?」
人群中,後勤部的王部長抱著胳膊,靠在牆上,臉色鐵青,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已經決定了,他今天哪兒也不去,就守在這兒!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小女娃,到底能「種」出個什麼名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