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愣著幹什麼?總教官讓你們挑豆子!」
顧寒霆的一聲低喝,如同鞭子般抽在幾個年輕士兵的身上。他們一個激靈,再也不敢有絲毫的猶豫和輕視,立刻蹲下身,手忙腳亂地開始在那一片金黃的豆子堆里挑揀起來。
屋子裡,火炕燒得正旺,將冬日的嚴寒驅散得一乾二淨,溫暖如春。
屋子外,寒風呼嘯,雪花飛舞,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一道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蘇軟軟,這位史上最年幼的「總教官」,此刻正背著小手,邁著四平八穩的步伐,在巨大的油布旁「巡視」著。
她個子太小,只能看到一片黃豆的海洋。於是,她乾脆學著大人的樣子,也蹲了下來,小小的身子湊到豆子堆前,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最高精度的掃描儀,一寸一寸地掃過。
那幾個士兵一開始還覺得彆扭,被一個奶娃娃「監工」,這輩子都是頭一遭。可慢慢地,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哎,你這個!」
一個士兵剛要把一把豆子撥到「好豆」那邊,一隻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了過來,精準地從那把豆子裡捏出了一顆顏色微微發暗、上面還有一個不起眼小黑點的豆子。
「這個,壞掉了,扔掉!」蘇軟軟奶聲奶氣地說道,然後把那顆壞豆子丟進了旁邊的「壞豆」堆里。
那個士兵愣住了,他拿起那顆豆子仔細一看,才發現這顆豆子確實跟其他飽滿的豆子不太一樣,已經有了霉變的跡象。如果混在裡面,很可能會污染一大片!
「還有這個,被蟲蟲,咬過了!」
蘇軟軟又指向另一處,另一個士兵挑出來的豆子裡,一顆看似完好,但仔細看側面,有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
「這個,太小了,是癟癟的!」
「這個,裂開了,也不能要!」
一時間,整個「挑揀車間」里,只剩下蘇軟軟那軟糯又清晰的指令聲。
她就像一個經驗最豐富的老農,不,比老農還要厲害!她的眼睛仿佛帶著放大鏡,任何一點瑕疵都逃不過她的法眼。
那幾個一開始還覺得是「陪孩子過家家」的士兵,臉上的表情從憋笑,到驚訝,再到愕然,最後,只剩下了深深的震驚和一絲……敬畏。
他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眼前這個小小的身軀里,是不是真的住著一個什麼「豆子神仙」?
顧寒霆站在一旁,看著女兒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一切,心中是驚濤駭浪般的震撼和無與倫比的驕傲。
他知道女兒不凡,卻沒想到她連這種事情都精通到如此地步!這哪裡是簡單的知識,這分明就是刻在骨子裡的專業素養!
挑豆子的過程,足足持續了近一個小時。一整袋黃豆,被分成了大小兩堆。一大堆是顆粒飽滿、金光燦燦的「精英豆」,一小堆則是各種歪瓜裂棗的「淘汰豆」。
「好了!」蘇軟軟拍了拍小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總教官,接下來該怎麼辦?」一個士兵忍不住開口問道,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十足的恭敬。
蘇軟軟指了指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幾個大木盆和水桶。
「給豆豆,洗澡澡!」
「要用,溫水水!」她強調道。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有人去提水,有人往水裡加熱水。
蘇軟軟則像個嚴苛的質檢員,伸出自己的小手,探進水裡試了試溫度。
「燙!太燙了!」她立刻縮回手,搖了搖頭。
士兵趕緊往裡加了些涼水。
她又試了試。
「涼!太涼了!」她又搖了搖頭。
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直到水溫變得不冷不熱,和體溫差不多時,蘇軟軟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嗯,可以了!」
士兵們看著她那認真又專業的小模樣,一個個面面相覷,心中對她的敬佩又上了一個台階。他們現在是徹底信了,這位小「總教官」,是真有本事的!
金黃的豆子被倒進溫水裡,發出了「嘩啦啦」的悅耳聲響。
「讓豆豆,泡澡澡,睡覺覺。」蘇軟軟交代完,就打了個秀氣的小哈欠,似乎也有些困了。
顧寒霆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走過去將她抱了起來:「總教官辛苦了,先去爸爸辦公室休息一下,等豆豆『睡醒』了,爸爸再來叫你。」
「嗯。」蘇軟軟乖巧地把頭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很快就閉上了眼睛。
顧寒霆抱著女兒,轉身對那幾個士兵命令道:「看好這些豆子,六個小時後,等我命令!」
「是!首長!」士兵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充滿了幹勁。
門外,圍觀的人群見正主都走了,也漸漸散去了一些。但後勤部的王部長,卻像一尊雕像,依然雷打不動地守在那裡。
他看著屋裡那幾個大木盆,心裡五味雜陳。
這第一步,挑豆子、泡豆子,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可這就能保證成功嗎?鬼知道六個小時後,這些豆子會變成什麼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這六個小時,對於王部長和那幾個負責看守的士兵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
他們時不時就湊到木盆邊,看看裡面的豆子有沒有什麼變化。豆子在溫水中慢慢地舒展、膨脹,體積肉眼可見地變大了一些,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動靜。
六個小時後,顧寒霆抱著睡醒的蘇軟軟,準時回到了「實驗室」。
蘇軟軟揉著惺忪的睡眼,被爸爸抱到木盆前。她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指向早已準備好的、用溫水浸濕的厚麻袋和幾個大大的竹編淺筐。
「豆豆,睡醒了。」
「現在,上床床,蓋被被!」
士兵們立刻領會了精神,七手八腳地將泡得胖乎乎的黃豆從水裡撈出來,瀝乾水分,然後均勻地鋪在淺筐里,厚度大約兩三厘米。
接著,他們又將濕麻袋,像被子一樣,嚴嚴實實地蓋在了豆子上面。
「然後呢?總教官?」
蘇軟軟伸出小手指,指向屋子中央那個散發著持續熱量的簡易火炕。
「上炕炕,睡覺覺!」
「要暖和和,但是,不能燙!」她又補充了一句,生怕他們把豆子給「烤熟」了。
顧寒霆立刻讓人測試了一下火炕的溫度,大概在二十五六度左右,正是最適合發芽的溫度。
幾個大竹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火炕。
最後,蘇軟拖著長長的奶音,下達了最後一道,也是最奇怪的一道指令。
「要……黑……黑……」
她指了指透著微光的窗戶,做了個用手捂住眼睛的動作,「豆豆,怕羞羞,不喜歡亮光光!一點點光,都不要!」
「明白!」
不用顧寒霆吩咐,士兵們立刻找來了厚厚的毯子和木板,將屋子的門窗堵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只剩下火炕里煤渣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至此,所有的準備工作,全部完成。
接下來,就是最熬人的等待。
「每天,要給豆豆,喝兩次水水。」蘇軟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用溫水水,澆在被被上,讓被被濕濕的。」
「是!」士兵們在黑暗中齊聲回答。
顧寒霆抱著女兒,走出了這間承載著全軍區希望的屋子,並親自上了鎖。
「從現在開始,這裡列為軍事禁區!除了每天負責澆水的同志,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他對著門口的警衛員下達了死命令。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軍區。
所有人都知道,顧軍長聽了一個三歲女兒的話,正在一間小黑屋裡「種菜」。
這件事,成了死寂的軍營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談資。
有人佩服顧寒霆的魄力,有人覺得他是在胡鬧,但更多的人,是抱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在默默地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一天……
兩天……
時間來到了第三天的早上。
按照蘇軟軟的說法,如果一切順利,今天就應該能看到結果了。
後勤部的王部長,這兩天兩夜幾乎沒合眼,眼圈黑得像熊貓。他再也坐不住了,一大早就堵在了「實驗室」的門口,說什麼也要親眼見證這「奇蹟」或者「悲劇」的誕生。
顧寒霆也來了,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頻頻望向屋門的眼睛,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趕來,將小小的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開門吧,老顧。」政委張遠征也趕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寒霆點了點頭,拿出鑰匙,在萬眾矚目之下,打開了那把沉重的門鎖。
「吱呀——」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股奇特的、混合著泥土芬芳和植物清香的、帶著溫潤濕氣的味道,從門縫裡猛地竄了出來!
所有站在門口的人,都聞到了這股味道!
這味道……是活物的味道!是生命的馨香!
王部長離得最近,他渾身一震,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他等不及了,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士兵,瘋了一樣地擠到門口,將門徹底推開!
屋子裡依舊一片漆黑,但他顧不上了,他顫抖著手,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大號軍用手電筒。
一道刺眼的光柱,瞬間劃破黑暗,照向了火炕上的那幾個竹筐。
下一秒。
王部長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而縮成了兩個小點。
他手裡的手電筒,「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光柱在地面上瘋狂地跳動著。
「天……我的老天爺啊……」
一聲帶著哭腔的、不敢置信的驚呼,從他的喉嚨深處,嘶啞地擠了出來。
「那……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