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肉肉吃？」
駕駛座上的顧衛國通過後視鏡，將后座那奶娃娃天真爛漫的表情和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盡收眼底。
他那張像是用冰塊雕刻出來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從沒見過爺爺，在得知要去見一個素未謀面的長輩時，第一反應竟然是要給對方買好吃的。
這……真的是鄉下那個女人養出來的孩子？
顧衛國的心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但這份動搖很快就被現實的沉重壓了下去。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聲音依舊冷硬：「寒霆，你太衝動了。爸現在這個情況，家裡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你帶她回來，萬一衝撞了媽，只會讓事情更糟。」
顧寒霆將懷裡的小傢伙又抱緊了幾分，目光冷冽如刀，透過後視鏡直直地射向自己的大哥。
「她是我的女兒，也是爸的親孫女。她有權利回來，也有權利見爺爺。至於媽那邊，我自會解釋。大哥，你只需要開好你的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
這是屬於戰場指揮官的威壓，即便面對的是自己的親大哥，也絲毫沒有減弱。
顧衛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從後視鏡上移開了視線，悶聲不吭地專注於開車。
車廂內的氣氛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蘇軟軟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她雖然小，但前世作為頂尖特種兵教官的直覺卻無比敏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車裡這兩個男人之間那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
那個開車的「大伯」，好像不喜歡軟軟哦。
蘇軟軟的小嘴微微嘟起，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小腦袋靠在爸爸寬厚溫暖的胸膛上，小手緊緊揪著爸爸的軍裝衣襟。
爸爸在，軟軟不怕！
黑色的紅旗轎車穿行在七十年代末的京城街道上。
雖然遠不如後世那般車水馬龍，但寬闊的長安街、莊嚴肅穆的紅牆黃瓦、以及道路兩旁偶爾閃過的「為人民服務」的巨大標語，都構成了一副獨屬於這個時代的畫卷。
蘇軟軟的小臉蛋幾乎要貼在車窗玻璃上。
「哇……爸爸，那個房子好大好大呀！」
「爸爸，好多好多自行車哦，比咱們村裡的牛車還多！」
「爸爸，那個牆上畫的叔叔是誰呀？他看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小奶音打破了車裡的沉寂，帶著一種能融化一切的純真。
顧寒霆緊繃的神經，在女兒一聲聲好奇的詢問中，不知不覺地放鬆了些許。他耐心地一一解答著女兒的問題，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那是天安門，我們國家最重要的地方。」
「嗯，京城的人上班上學，很多人都騎自行車。」
「那是我們的偉大領袖，是他帶領我們建立了新中國。」
聽著父女倆一問一答，開車的顧衛國眼底的複雜之色越來越濃。
他這個弟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耐心了？
在他的印象里，顧寒霆永遠是那個沉默寡言、脾氣火爆、在部隊裡說一不二的鐵血團長。他何曾見過顧寒霆如此柔情的一面？
也許……帶這個孩子回來，也不全是壞事？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顧衛國自己掐滅了。
不，家裡的情況太複雜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只會是風暴的中心。
車子一路疾馳，漸漸駛離了繁華的主幹道，拐進了一片種滿了高大白楊樹的幽靜區域。這裡的房子不再是密集的居民樓，而是一座座被高牆圍起來的獨立院落。
門口站崗的哨兵看到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駛來，立刻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打開了厚重的鐵門。
車子緩緩駛入一個巨大的院落。
這是一個典型的京城大四合院，但規格和氣派程度，遠非普通民居可比。青磚灰瓦，雕樑畫棟，院子裡種著海棠和石榴樹，雖然是冬季，枝幹依然遒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
車子在影壁前停穩。
顧衛國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轉過頭，臉色重新變得嚴肅無比。
「寒霆，我最後再說一次。」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院子裡的什麼，「媽因為爸的病，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脾氣非常不好。等會兒進去，你什麼都別說，先去看爸。至於這個孩子……」
他看了一眼已經扒著車窗，好奇地打量著院子的蘇軟軟，皺眉道：「先讓她在外面待著，別讓她進去礙眼！」
顧寒霆的臉色「唰」地一下沉了下去，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將車內的空氣凍結。
他抱著蘇軟軟，推開車門，重重地關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繞到駕駛座旁，彎下腰，雙眼死死地盯著顧衛國，一字一頓地說道：「大哥，我再說一遍，她叫蘇軟軟，是我的女兒！她不是什麼『這個孩子』！今天，我必須帶她進去，誰也攔不住！」
說完，他不再看顧衛國鐵青的臉色，抱著蘇軟軟，大步流星地朝著亮著燈的正房走去。
蘇軟軟被爸爸抱在懷裡，小手摟著爸爸的脖子，她能感覺到爸爸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還坐在車裡，臉色難看的顧衛國，然後把小臉埋在爸爸的頸窩裡，奶聲奶氣地問：
「爸爸，我們……到家了嗎？」
顧寒霆腳步一頓，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家？
這裡對軟軟來說，會是一個家嗎？
他深吸一口氣，用下巴蹭了蹭女兒柔軟的頭髮，聲音沙啞卻堅定。
「對，軟軟，我們到家了。」
可就在他推開正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時，一個尖利刻薄的女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喲，這是誰啊？我們家的大忙人，顧大團長，總算是捨得從你的山溝溝里回來了？怎麼，還從外面撿了個野孩子回來給老爺子沖喜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