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尖酸刻薄的聲音,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灰色毛線背心,燙著一頭時髦捲髮的中年女人從東廂房裡走了出來。
她雙手抱胸,下巴高高揚起,一雙精明的吊梢眼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顧寒霆,以及他懷裡那個小小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的奶娃娃。
眼神里的鄙夷和嫌棄,就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
這人正是顧衛國的妻子,顧寒霆的大嫂,王麗。
顧寒霆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才剛踏進家門,一口水沒喝,一句問候沒說,迎面而來的就是如此惡毒的羞辱。
他強壓下心頭的滔天怒火,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大嫂,爸怎麼樣了?」
「爸怎麼樣了?」王麗誇張地嗤笑一聲,蘭花指一翹,指了指西邊那間緊閉著房門的屋子,「還能怎麼樣?就剩一口氣吊著了!醫生說了,讓我們準備後事!你倒好,當兒子的不床前盡孝,跑去山溝溝裡帶兵,現在還帶個來歷不明的野丫頭回來,你是想活活氣死老爺子,好早點分家產嗎?」
這話說得又毒又狠,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在顧寒霆的心上。
「你閉嘴!」顧寒霆的眼睛瞬間紅了,額角的青筋暴跳,一股駭人的煞氣從他身上迸發出來,那是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軍人威勢。
王麗被他這副樣子嚇得心臟一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但一想到自己才是這個家名正言順的大兒媳,而對方不過是個常年不回家的老二,憑什麼在她面前作威作福?她的底氣又足了起來。
「怎麼?我說錯了嗎?」王麗挺直了腰板,聲音拔得更高,「顧寒霆,你別以為你在部隊裡當個什麼官就了不起了!這個家,現在是我和衛國在撐著!老爺子病倒了,里里外外都是我們在操持,你做過什麼?你現在帶這麼個小野種回來,安的是什麼心?」
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死死地釘在蘇軟軟身上。
「看看她穿的這身破爛!一股子窮酸味兒!我們顧家是什麼門第?能讓這種不清不楚的野丫頭進門?簡直是把我們顧家的臉都丟盡了!我告訴你,今天有我王麗在,這個小野種就休想踏進我們顧家的大門!」
蘇軟軟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爸爸的懷裡。
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這個像鬥雞一樣上躥下跳的女人。
她聽不太懂什麼叫「分家產」,什麼叫「丟臉」,但她能聽懂「野丫頭」和「小野種」是罵人的話。
在蘇家村的時候,大伯母蘇玉芬就是這麼罵她的。
這個阿姨,和那個壞大伯母一樣,都是壞人!
而且,她還罵爸爸!
蘇軟軟的眼神一點點變冷了。
她那雙原本像黑葡萄一樣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此刻仿佛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透著一股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寒意。
顧寒霆氣得渾身發抖,抱著女兒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他真的想一拳把這個滿嘴噴糞的女人的牙給打掉!
可這裡是家,不是戰場。
他不能動手。
「王麗!」顧寒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她是我顧寒霆的女兒!你要是再敢說一句髒話,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個不客氣法!」王麗徹底豁出去了,雙手往腰上一叉,擺出一副撒潑的架勢,「你還想打我是不是?來啊!你打啊!讓街坊四鄰都來看看,讓軍區大院的人都來評評理!顧家的二兒子,一回家就要打大嫂!真是長本事了啊!」
就在這時,剛剛停好車的顧衛國也快步走了進來。
看到院子裡劍拔弩張的情形,他一個頭兩個大,趕緊上前拉住自己的老婆。
「行了!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兩句?」王麗一看來撐腰的,鬧得更凶了,一把甩開顧衛國的手,「顧衛國你個窩囊廢!你看看你這個好弟弟!自己不清不楚在外面搞出個野種,現在還帶回家來耀武揚威!這個家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顧衛國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轉頭看向顧寒霆,壓著火氣道:「寒霆,你先別衝動!大嫂也是因為爸的病急火攻心,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稚嫩卻冰冷的聲音打斷了。
「你,好吵。」
聲音不大,奶聲奶氣的,卻像一道驚雷,瞬間讓整個院子的喧囂都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顧寒霆懷裡的那個奶娃娃身上。
只見蘇軟軟不知何時已經直起了小身子,她沒有看別人,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撒潑的王麗。
她的表情很平靜,小臉蛋上甚至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看起來軟萌可愛。
但她說出的話,卻讓在場的大人全都愣住了。
王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愣了半秒後,指著蘇軟軟尖聲笑道:「喲呵?這小野種還會說話呢?怎麼?你媽沒教過你什麼是規矩嗎?敢這麼跟長輩說話?」
顧寒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剛想開口呵斥王麗,卻被懷裡的小傢伙搶了先。
蘇軟軟歪了歪小腦袋,看著王麗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不是長輩。」
「你罵爸爸,你還罵軟軟。」
小傢伙的聲音軟軟糯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她頓了頓,似乎在思考用什麼詞來形容,最後,她那雙純淨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王麗,無比清晰地吐出了幾個字:
「你……長得好醜。」
「噗——」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聲,但在死寂的院子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王麗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又從豬肝色變成了鐵青!
丑?!
她王麗年輕時也是廠里的一枝花!就算現在人到中年,也自認保養得宜,是軍區大院裡數得著的時髦人物!
今天,她竟然被一個三歲半的野丫頭,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她長得醜?!
這比直接打她一巴掌還要讓她難堪!
「你個小畜生!你胡說八道什麼!」王麗徹底瘋了,尖叫著就朝蘇軟軟撲了過來,「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
顧寒霆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就要抱著女兒後退。
可他懷裡的蘇軟軟卻比他更快!
就在王麗那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即將抓到她的小臉時,一隻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閃電般地伸了出來,穩穩地抓住了王麗的手腕。
「啊——!」
王麗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不敢置信的驚呼。
她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鉗給死死地箍住了,動彈不得!那股力道之大,讓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這……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會是一個三歲半孩子該有的力氣?!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奶娃娃,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蘇軟軟抓著她的手腕,小臉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她慢吞吞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不許……碰軟軟。」
「不然……」
「軟軟,把你……打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