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霆的聲音很沉,很穩,聽不出喜怒。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緊緊鎖著女兒的眼睛,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探尋。
「軟軟,告訴爸爸,是不是你做的?」
他問的不是「你為什麼這麼做」,而是「是不是你做的」。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蘇軟軟身上。
周蘭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厭惡。
顧振國的眼神里是痛心疾首和濃濃的失望。
而林薇躲在周蘭身後,用手帕捂著臉,看似在傷心哭泣,眼角的餘光卻帶著一絲陰謀得逞的快意,死死地盯著蘇軟軟,等著她百口莫辯。
在如此巨大的壓力下,換做任何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恐怕早就嚇得哇哇大哭了。
然而,蘇軟軟沒有。
她的小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平靜模樣。
她迎著爸爸的目光,看著他眼睛裡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是,軟軟。」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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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敢說謊!」
周蘭一聽,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指著蘇軟軟的鼻子,厲聲呵斥道:
「不是你還能是誰!這裡離花瓶最近的就是你!」
「小薇好心好意要餵你吃糖,你這孩子心腸怎麼這麼壞!故意推倒花瓶來陷害她是不是!」
林薇立刻接話,哭得更傷心了。
「伯母,您別怪軟軟……她還是個孩子,肯定不是故意的。」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拿糖出來逗她,要不然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嗚嗚嗚……顧伯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她這番顧全大局、委曲求全的表演,更是坐實了蘇軟軟不懂事、故意搞破壞的罪名。
這讓周蘭對她愈發心疼,對蘇軟軟愈發厭惡。
「你看看!你看看小薇多懂事!再看看你!」
周蘭氣得指著蘇軟軟。
「小小年紀就不學好,撒謊、頂嘴、還搞破壞!我們顧家沒有你這樣的孫女!」
「顧寒霆,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顧寒霆卻像是沒聽到母親的咆哮,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女兒身上。
他沒有理會周圍的嘈雜,只是用一種更溫柔、更鼓勵的語氣對蘇軟軟開口。
「軟軟,不怕。」
「告訴爸爸,你都看到了什麼。」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蘇軟軟腦中的記錄儀。
她那屬於兵王的冷靜和縝密,瞬間占據了主導。
她抬起小臉,烏黑的大眼睛裡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開始匯報了。
她的語速很慢,吐字有些含糊,還夾雜著她特有的疊詞。
但每一個細節都像用最精密的儀器測量過一樣,精準得令人心驚。
蘇軟軟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林薇。
「阿姨。」
「手肘,彎彎,碰。」
她用自己的小胳膊,笨拙地模仿了一下林薇剛才那個極其隱蔽的動作,即用手肘撞擊高几。
「桌桌,搖搖……」
「花瓶,響。」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
「先響,後倒。」
在花瓶失去平衡、從高几上傾倒下來之前,因為瓶底和木質幾面的摩擦,曾發出過一聲極其輕微的滋啦聲。
這個聲音在當時混亂的環境下,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蘇軟軟聽到了。
她不僅聽到了,還準確地記住了這個聲音和花瓶倒下的先後順序。
林薇的哭聲在聽到這句話時,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
蘇軟軟的匯報還在繼續。
她的小手指又從林薇轉向了地上的碎片,再指回林薇的眼睛。
「阿姨,先叫,後看。」
「眼睛,沒有,看花瓶。」
轟!
這最後兩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先尖叫,再轉頭看。
眼睛根本沒有看著花瓶的方向,就已經發出了那聲悽厲的、指名道姓的「軟軟」。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她不是一個被突發事件嚇到的目擊者,而是一個對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如指掌的導演。
她尖叫不是因為看到了花瓶掉下來,而是因為她知道,花瓶應該掉下來了。
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徹底的死寂。
周蘭張著嘴,臉上的憤怒和鄙夷凝固了。
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完全無法處理這短短几句話里蘊含的巨大信息量。
而顧振國,這位在戰場和官場上見識過無數陰謀詭計的老將軍,臉色已經從最初的鐵青轉為了一種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渾濁的老眼此刻銳利得像兩把手術刀,一寸一寸地剖析著林薇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一個正常人看到東西要掉下來,反應順序應該是眼睛看到,大腦反應,發出驚呼,身體做出動作。
而林薇的反應卻是身體做出動作,發出驚呼,眼睛才看向事發地。
這個順序完全是顛倒的,是反人性的。
除非這一切都是她提前設計好的。
林薇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臉上的淚痕未乾,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絲毫的委屈和悲傷,只剩下被揭穿後的極致恐慌和絕望。
她怎麼也想不通,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怎麼會有如此恐怖的觀察力和記憶力。
蘇軟軟竟然把整個過程的每一個細節,都像放電影一樣復盤了出來。
這根本不是個孩子,這是個怪物。
顧寒霆緩緩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林薇驚恐的視線中,投下了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陰影。
他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令人膽寒的平靜。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已經抖如篩糠的女人,聲音里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仿佛是從西伯利亞冰原上吹來的寒風。
「林薇。」
「我女兒說,你尖叫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花瓶。」
他微微前傾,湊到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逼問。
「那麼,你又是怎麼知道,是它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