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就在軟軟腳下。」
軟軟把薄紙舉到爐火旁,紙背沾著潮氣,顧寒霆留下的字跡被水暈開,最後那個下字卻寫得格外重,墨痕已經透到背面。
趙政委奪過舊地圖,翻到夾層查看,鐵算盤靠在牆邊,原本還盯著地圖的臉立刻轉向門口。
「把護林站圍起來,檢查地板和土炕,屋後水井也不能漏。」
檢查站長帶著戰士搬開桌椅,槍托沿著木地板逐塊輕敲,靠近爐牆時,底下傳出空響。
林秀芳將軟軟抱到門邊,鞋底剛離開地面,軟軟便指向土炕旁的柴堆。
「趙爺爺,剛才軟軟躲進去的時候,下面有風。」
「你在哪裡摸到風的?」
「放木柴的牆角,軟軟的帽帶一直動。」
女民兵扒開柴火,露出一塊顏色發黑的木板,木板邊緣卡著半枚軍用皮帶扣。
趙政委將皮帶扣撿起來,看清背面的編號後,正在捲地圖的手停住。
「這是老顧那條武裝帶上的,他上個月來軍區開會,我見他用過。」
鐵算盤扯著嘴角開口。
「一條皮帶能證明什麼,顧寒霆早被送出去了。」
「你若認定他已經出境,何必回來找原圖?」
軟軟從林秀芳懷裡滑下來,走到木板前蹲好。
「你怕叔叔打開這裡。」
「我怕什麼?」
「你進門以後只看地圖,沒有看煤油,也沒有看被抓的同夥,可叔叔敲地板的時候,你把鞋往木板上挪了。」
鐵算盤立刻收回右腳,檢查站長抬手示意,兩名戰士把他拖到牆邊。
木板被撬開後,下面露出向山腹延伸的石階,冷風帶著煤煙味從洞口往外涌,最上面還留著幾滴沒有干透的血。
「醫療組準備,第一組下去探路。」
趙政委扣好槍套,回頭看向軟軟。
「你留在屋裡,這次沒有商量。」
「紙上寫著腳下,爹爹是不是在地道里?」
「找到人以前,誰也不能斷定。」
「軟軟不下去,可趙爺爺要把這個帶上。」
她從針線本中取出綠色玻璃珠,趙政委卻沒有伸手。
「這是你的護身符。」
「爹爹看見它,就知道來的是自己人。」
「他也認得我。」
「洞裡沒有燈,珠子會亮一點,爹爹摸到白花就能認出來。」
趙政委接過玻璃珠,用手帕包好放進胸前口袋,隨後帶人進入地道。
洞口只剩腳步踏過石階的回聲,軟軟抱著膝蓋坐在炕沿,目光一直落在那幾滴血上。
林秀芳用濕布蓋住血跡,又把熱水遞給她。
「別看了,先喝水。」
「姐姐,爹爹寫紙的時候為什麼不直接寫地道?」
「可能有人守著,他只能留下不會被發現的話。」
「地圖一直在爹爹身上,壞人拿走以後,紙為什麼還在夾層?」
鐵算盤聽見這句話,背靠牆壁換了個姿勢。
「因為那張圖根本不是顧寒霆留下的。」
軟軟轉過頭。
「地圖上有爹爹寫的字。」
「字能仿,章能偷,身份也能冒用,一張舊圖算什麼?」
「你打不開第四接頭點,所以才回來搶它,你比軟軟更相信這張圖。」
鐵算盤閉上嘴,女民兵將他的衣領翻開搜查,從夾縫裡摸出一把小鑰匙。
檢查站長把鑰匙放到桌上。
「哪裡的?」
「舊客車工具箱。」
「工具箱已經撬開,裡面只有煤油和鐵絲。」
「那就是老倉的。」
「老倉所有鎖具都查過,沒有一把對得上。」
軟軟看著鑰匙齒口沾著的白色粉末,伸手碰了一點。
「這是牆灰嗎?」
林秀芳拉回她的手。
「證物不能碰。」
「護林站牆上是黃泥,鑰匙上是白的,雪屋裡面也沒有白牆。」
檢查站長把鑰匙裝進紙袋,朝洞口喊了一聲。
「注意找白灰牆和暗門,鑰匙可能屬於地下設施。」
地道深處很快傳來三下哨音,守在洞口的戰士立即回令,隨後有人沿石階跑上來。
「下面通向一座廢棄聯絡所,找到軍用水壺和兩副腳鐐,沒有發現顧副軍長,北側石門剛被人從裡面封死。」
「牆是什麼顏色?」
「刷過白灰,石門旁邊有鎖孔。」
檢查站長拿起鑰匙正要下去,院外忽然傳來汽車聲,一輛掛著邊防牌照的吉普車停在門前,兩名武警幹部帶著報務員進屋,將蓋著軍區印章的電報遞給趙政委的警衛員。
「接到河灣檢查站加急協查後,我們向軍區值班室核實了顧副軍長的任務記錄,上級剛回電。」
警衛員展開電報,神色隨即變了。
「顧副軍長此次外出使用的是一級保密任務單,原定五天前返回,軍區從未批准他前往邊境,更沒有簽發任何藥品運輸調令。」
林秀芳握住軟軟的肩膀。
「也就是說,通行證全是假的?」
武警幹部將另一份登記表攤開。
「公文章是真的,簽字是仿的,顧副軍長的最後一次正式聯絡發生在九天前,當時他從三道溝發出一封短電報,只寫了任務有變。」
「九天以前?」
軟軟抬起臉。
「爹爹出門的時候說七天回來,他第二天就發現壞人了嗎?」
「目前只能確認他在九天前主動中斷原任務,此後沒有向任何駐地報到,上級已經將狀態改為失聯。」
「失聯是什麼意思?」
趙政委從地道出來,褲腳沾著白灰,聽見她的問題便接過電報。
「意思是我們還沒找到他,不等於他出了事。」
武警幹部指向電報末尾。
「軍區已經成立聯合搜尋組,並授權封鎖河灣到北線的全部山口,顧副軍長攜帶的原始任務檔案必須一併找回。」
鐵算盤忽然笑了兩聲。
「你們封山也晚了,原始檔案早不在顧寒霆手裡。」
趙政委把他從牆邊拽起來。
「你見過檔案?」
「我只見過一個牛皮紙袋,顧寒霆寧可挨刀也不肯交,他把紙袋塞進地下聯絡所,又用石門封住。」
「鑰匙在你身上,你為什麼沒打開?」
「這把只能開外鎖,裡面還有一道機關,原圖才是鑰匙。」
軟軟抱起地圖走到洞口。
「趙爺爺,夾層還有東西。」
她沿著顧寒霆寫字的位置摸索,指腹碰到一道凸起的紙筋,林秀芳拿來針線,小心挑開封邊,從裡面抽出一條窄紙。
紙上畫著四個方格,前三個都打了叉,第四格旁邊寫著雪松二字。
武警幹部看過紙條,立即轉向報務員。
「聯繫上級,核對顧副軍長的緊急身份口令。」
報務員架起電台,電報碼沿著山溝送出,屋裡的人都等在爐邊,只有鐵算盤的鞋尖不斷擦著地面。
回復送來時,武警幹部把譯文遞給趙政委。
「上級確認,雪松是顧副軍長失聯前申請啟用的個人遇險口令,凡是使用這個口令的人,都有可能接觸過他的任務檔案。」
女民兵忽然看向門外。
「剛才冒充醫療組的人,報的口令就是雪松。」
被抓回來的男人原本蹲在院牆下,聽見屋內動靜,起身便朝雪坡衝去,戰士將他按住時,一隻黑色膠捲盒從棉襖里滾了出來。
軟軟跑到門檻旁,膠捲盒蓋已經摔開,裡面沒有膠捲,只有一張新洗出的照片。
照片上的顧寒霆雙手被縛,身後立著寫有北山林場的木牌,而他腳邊那張當天的報紙,日期正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