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軟軟叫不醒了。」
顧寒霆托住軟軟發燙的後頸,卡車還在舊索道上顛簸,孩子垂在軍毯外面的手隨著車身晃動,掌心被鋼纜磨開的傷口已經凍得發白。
軍醫摸過她的頸側,又掀開眼皮查看,隨即將藥箱推給林秀芳。
「把棉衣全部解開,膝蓋的紗布不能再捂著,羅副連長,讓前車清路。」
「前面正在排雷,車開不快。」
「那就通知醫院準備輸血,她失血過多,傷口凍傷以後又發熱,再拖下去會休克。」
顧寒霆伸手去抱軟軟,肩上的傷口卻被車板扯開,血順著袖口流到孩子的軍毯上。
「抽我的血。」
軍醫按住他的手腕。
「你的血型未必相合,你自己也需要輸血。」
「先驗。」
「到了醫院才能驗,現在把她平放,別讓她縮著。」
林秀芳將彈藥箱推開,和趙政委一起鋪平軍毯,軟軟被放下時還攥著顧寒霆的衣角,幾個人掰了幾次都沒有掰開。
「別掰。」
顧寒霆靠著車板坐下,將那截衣角割下來留在她掌心。
「她醒來找不到我,會害怕。」
林秀芳替軟軟擦去額頭上的汗。
「她敢在槍口下面拉鋼纜,敢背著你過亂石坡,你倒覺得她會害怕。」
「她才五歲。」
「你也知道她才五歲,那你還讓她跟著報敵人的位置?」
顧寒霆沒有辯解,只把自己還能動的左手墊在軟軟腦後。
軍醫取出針劑,擦過軟軟的手臂。
「她不是單純脫力,膝蓋的傷口裡可能進了木屑和煤渣,到了醫院要清創。」
「會不會傷到骨頭?」
「現在看不出來。」
「她在山上還能走,還能拖動木樁。」
「能走不代表沒有傷到骨頭,她一直忍著,你們也真敢信她沒事。」
趙政委把白花和銅鑰匙裝進證物袋,又將袋口折好。
「顧寒霆,你先把命保住,孩子醒來還等著問你沈秋蘭的事。」
「鑰匙交給崔明遠,直接送保衛處。」
崔明遠坐在車尾看守俘虜,聽見安排便挪了過來。
「鑰匙不能進普通證物櫃,周萬倉在軍區里還有人。」
「誰能接觸證物櫃?」
「值班幹事和保管員都能接觸,梁魁能拿到我的證章,說明保衛處內部有人替他遞過消息。」
羅長順從駕駛室外探進身子。
「前方雷區排開了,衛生所的救護車在山口接應,再走十里換車。」
顧寒霆看向懷裡的軟軟。
「十里太遠。」
「防火道旁邊全是凍溝,救護車開不上來。」
「用擔架抬,我帶人先走。」
軍醫重新按住他的肩。
「你現在下車,擔架就得多抬一個。」
顧寒霆低頭看見軟軟攥著的衣角,終於沒有再起身。
軟軟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被發動機蓋住,林秀芳俯身貼近她。
「軟軟,你要什麼?」
「爹爹不能走。」
「他就在這裡。」
「鑰匙別給穿軍裝的人。」
崔明遠正要接證物袋,手停在半空。
趙政委俯身詢問。
「為什麼不能給穿軍裝的人?」
軟軟沒有睜眼,手卻在軍毯下摸索起來。
「壞人也穿軍裝,鞋底有糧倉的白粉。」
車廂里的人同時看向崔明遠的軍靴,他只剩一隻鞋,露出的襪底沾滿炭灰,鞋面上沒有白粉。
趙政委又去查看梁魁和方老六,兩人的鞋底只有積雪與煤渣。
被俘的司機往人群後面縮了縮,檢查站長抬腳踩住他的褲腿。
「把鞋翻過來。」
「我鞋上只有黃泥。」
「翻。」
司機不肯抬腳,羅長順抓住鞋跟向上一掀,鞋底凹槽里落出幾塊發硬的白色粉末。
崔明遠捻起粉末聞了聞。
「不是白面,是倉庫刷牆用的石灰,河灣糧站的內倉剛補過牆。」
司機咬緊牙關,額頭抵著車板不肯開口。
趙政委把銅鑰匙送到他眼前。
「你進過內倉,知道這把鑰匙開哪一道門。」
「我只在外面裝貨。」
「外面沒有石灰。」
「車輪帶進去的。」
軟軟仍在昏沉中,手指卻抓緊那截衣角。
「他的右鞋有,左鞋沒有,他踩過牆洞。」
崔明遠立即扯下司機右腳的棉鞋,沿著鞋底夾層摸到一處硬塊,從裡面抽出半張捲起的貨單。
「河灣糧站一號倉,今晚轉運三車,收貨人姓沈。」
司機抬頭撞向車板,檢查站長早有防備,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按回原處。
「想咬舌也沒用,到了軍區再交代。」
顧寒霆看著昏迷中仍能辨認線索的女兒,手掌護住她被汗水打濕的頭髮。
「軟軟,別管案子了,睡吧。」
「爹爹不許偷偷審壞人。」
「我不審。」
「也不許拔針。」
「聽你的。」
山口終於出現救護車的燈光,兩名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跑來,軍醫剛把軟軟抱上去,顧寒霆便撐著車板跟下了車。
羅長順扶住他。
「醫院只準備了一輛車,先送孩子和重傷員,你坐後面的運輸車。」
「我跟她走。」
「陳貴胸口中彈,也得上車。」
「我坐地上。」
軍醫掀開後車門。
「都上來,到了醫院誰敢妨礙搶救,我先把誰扔出去。」
救護車衝進軍區醫院時,急診室門前已經擺好了擔架,軟軟被直接送進搶救室,顧寒霆剛跟到門口便被護士攔下。
「家屬留在外面。」
「她叫顧軟軟,五歲,膝蓋有舊傷,掌心有鋼纜傷,路上持續高熱。」
「軍醫已經交代過,你去處理自己的槍傷。」
「等她出來。」
護士看見他肩頭滴落的血,轉身喊來兩名衛生員。
「把這位傷員送到外科。」
顧寒霆抓住門框不肯走。
「先告訴我,她要輸什麼血型。」
搶救室里的醫生拿著檢驗單走出來。
「孩子是特殊血型,血庫庫存不夠,家屬中誰和她有血緣關係?」
走廊里沒人回答,顧寒霆低頭看向自己纏滿布條的手臂。
「我是她父親,抽我的。」
「你失血過多,不能抽。」
「先驗血型。」
醫生接過護士遞來的針管。
「可以驗,但你不要抱希望,父女血型也未必適配。」
血樣被送進檢驗室,林秀芳替陳貴辦完手續趕來,手裡還握著一張軍區通訊處開的調血單。
「附近幾個衛生所都問過了,符合條件的只有兩個,一個正在執行任務,另一個人在顧家。」
顧寒霆抬起頭。
「誰?」
「沈秋蘭。」
搶救室內傳來器械落盤的輕響,醫生推門出來,將顧寒霆的檢驗單遞給護士。
「父女血型不合,立刻派車去顧家接沈秋蘭。」
顧寒霆堵在門前,肩上的紗布已經完全染紅。
「她若不肯來呢?」
「告訴她,孩子撐不到天亮。」
走廊盡頭忽然響起急促腳步,一名穿灰色棉衣的女人提著飯盒走進來,她看過搶救室上的紅燈,又將目光落在顧寒霆臉上。
「我可以輸血,但你得先答應我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