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孩子。」
顧寒霆伸手去拿沈秋蘭手裡的飯盒,飯盒蓋邊沾著白色牆灰,底部還掛著幾根沒有清理乾淨的糧袋麻線。
沈秋蘭將飯盒收回身後。
「你答應撤掉對糧站的封鎖,我馬上進去驗血。」
林秀芳擋在搶救室門口。
「軟軟躺在裡面等血,你拿孩子的命換周萬倉?」
「我只想保住顧家的名聲,糧站若被查,所有人都會知道我頂著顧寒霆妻子的身份領了六年供應。」
「你已經領了,還怕別人知道?」
「當年介紹信是真的,家屬簿也是真的,我不是偷。」
顧寒霆扶著牆站穩,視線落在她提飯盒的右手上。
「你從哪裡知道軟軟需要輸血?」
「醫院派人去了顧家。」
「車還沒有出院門。」
沈秋蘭的手往棉衣口袋裡收,趙政委從樓梯口走上來,直接封住她的退路。
「誰提前告訴你的?」
「衛生所的人。」
「軟軟剛送進來,衛生所還不知道她的血型。」
「我是聽軍區司機講的。」
「司機都在保衛處接受審查,沒有人來過醫院。」
沈秋蘭轉身想走,兩名女幹事已經守在樓梯口,她捏緊飯盒提梁,嘴裡的話也換了方向。
「你們可以審我,但孩子等不起,我先去抽血。」
醫生從搶救室里走出來。
「護士帶她驗血,其他人留在外面。」
顧寒霆擋住護士遞來的登記表。
「飯盒先查。」
「裡面只是米湯。」
崔明遠接過飯盒,打開後用勺子撥了幾下,米湯底下藏著一小卷油紙。
沈秋蘭撲過去搶,趙政委扣住她的胳膊,油紙已經被崔明遠展開,裡面是一張血型檢驗卡,姓名一欄寫著顧軟軟。
「檢驗卡上的時間是昨天。」
走廊里安靜下來,護士拿過卡片對著燈光檢查。
「這是軍區醫院的舊錶,檢驗章也是真的。」
顧寒霆看向沈秋蘭。
「軟軟昨天還在雪嶺,你們怎麼拿到她的血?」
「我沒有拿過。」
「那你為什麼帶著她的檢驗卡來醫院?」
「有人把飯盒放在顧家門口,我以為裡面只有米湯。」
崔明遠翻過飯盒,指向底部刻著的沈字。
「這是你的飯盒,麻線也是河灣糧站裝貨用的浸油繩,你剛從糧倉回來。」
沈秋蘭掙開趙政委的手,將袖口卷到手肘。
「先抽血,抽完再審,我若真要害她,就不會來醫院。」
醫生沒有接她的話,只讓護士抽取血樣送去檢驗。
搶救室里又傳來呼喊,負責輸液的護士推門探出身子。
「孩子血壓還在降,備用血什麼時候到?」
「正在驗。」
顧寒霆往門內邁了一步,護士立刻將門關住。
林秀芳按住他還在流血的肩。
「你進去也幫不上忙,先坐下。」
「她昏過去以前還在替我擋槍。」
「她不是只救了你,排水洞裡的人和雪嶺上的接應隊都欠她一條命。」
走廊另一端傳來整齊腳步,軍區參謀長帶著保衛處主任趕到,幾名值班幹部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剛從前線送回的記錄。
參謀長看見顧寒霆,眉頭當即皺緊。
「誰准你帶著槍傷站在這裡?」
「軟軟還沒有脫險。」
「軍醫,把他拖去處理傷口。」
「她醒來以前,我不走。」
參謀長接過戰鬥記錄,翻到繳獲清單那一頁。
「十二人巡邏隊被全殲,梁魁一夥被俘,假接應隊十四人繳械,卡車和電台全部繳獲,這上面為何處處寫著顧軟軟?」
羅長順從樓下趕來,軍裝上還帶著雪水。
「報告,排水洞破門是她找到支點,吊木架是她拉倒,梁魁的位置也是她報的,假接應隊的司機由她拖出車門。」
保衛處主任抬起頭。
「她多大?」
「五歲。」
「你們一個副軍長,一個政委,還有邊防連和檢查站,讓一個五歲孩子頂在前面?」
趙政委收好證物袋。
「她沒有頂在前面,她一直在我們最需要的位置。」
參謀長合上記錄。
「這句話不能替你們開脫,等孩子脫險,每個人都要寫檢查。」
「我的檢查寫在最前面。」
顧寒霆看著搶救室的門。
「軍區不會抹掉任何人的功勞。」
參謀長將另一份電報遞給崔明遠。
「河灣糧站已經封鎖,一號倉內發現烈士撫恤名冊和大量偽造供應證,周萬倉在轉移物資時被抓。」
沈秋蘭站在採血室門口,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他被抓了?」
趙政委轉向她。
「你還要替他保糧站?」
「我沒有替他保,我只是不能讓顧家被拖進去。」
「顧家已經被你拖了六年。」
「家屬章不是我刻的,是周萬倉拿撤銷頁逼我蓋章,他手裡還有沈家的舊帳。」
「什麼舊帳?」
「我父親當年負責發放撫恤金,有一筆錢對不上,周萬倉拿著收據找到我,讓我以軍屬身份替糧站擔保。」
崔明遠展開那張提前出現的血型卡。
「這張卡是誰給你的?」
「周萬倉。」
「他為何提前知道軟軟的血型?」
「我不知道,他只讓我隨身帶著,說顧寒霆回軍區以後,孩子一定會進醫院。」
顧寒霆抬手按住牆面。
「他在雪嶺就準備讓軟軟失血。」
沈秋蘭避開他的目光。
「他說只要拿到銅鑰匙,不會傷害孩子。」
檢驗室的門被推開,護士拿著結果跑來。
「血型相合,可以輸。」
醫生接過檢驗單,卻沒有立即放人。
「先做交叉配血,確認沒有問題再採血。」
沈秋蘭伸出手臂。
「抽多少都行。」
「你的身體只允許采規定劑量,別在這裡拿話換清白。」
護士帶她進入採血室,參謀長則讓保衛處的人守住兩側門口。
顧寒霆終於被軍醫按到長椅上,肩部的布條被剪開時,他仍盯著輸血室送出的血袋。
「血袋不能離開視線。」
林秀芳接過血袋跟隨護士。
「我看著送進去,你先縫傷口。」
「軟軟若醒了,先叫我。」
「她若醒了,第一個要訓的也是你。」
搶救持續到窗外泛白,醫生取出軟軟膝蓋里的木刺和煤渣,又處理了掌心及腳底的傷口,輸血袋漸漸見底,監測脈搏的護士終於鬆開緊皺的眉。
搶救室的門打開後,顧寒霆肩上剛縫好的線又滲出血,他起身太急,旁邊的軍醫只好托住他的手臂。
「醫生,她怎麼樣?」
「血壓已經回升,高熱也在下降,傷口沒有傷到骨頭,暫時脫離生命危險。」
顧寒霆跟著病床走進觀察室,軟軟臉上沒有多少血色,手掌被紗布包成兩個小團,膝蓋外面固定著夾板。
「她什麼時候醒?」
「麻藥退了以後可能會醒,但她消耗太大,需要睡。」
「會留下病根嗎?」
「只要傷口不再感染,好好休養,不會影響走路。」
參謀長站在門外,將軍帽摘下來夾在臂間。
「軍區已經收到完整戰報,黨委臨時會議一致決定,為顧軟軟申報一等功。」
顧寒霆替軟軟掖好被角。
「她不需要軍功,她需要有人承認她是我的女兒。」
「戶籍科已經查過,她的落戶材料被人截在家屬處,申請表沒有進檔案室。」
崔明遠將查到的登記簿放到床邊。
「截材料的人用了沈秋蘭的名章,但值班記錄上的簽字來自司令部機要科。」
顧寒霆翻開記錄,紙頁中間夾著一張舊調令,落款日期正是他離開北線的前一天。
軟軟在病床上動了動手指,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先叫了一聲爹爹。
顧寒霆俯身握住她包著紗布的手。
「爹爹在。」
「壞人抓住了嗎?」
「都抓住了。」
「沈秋蘭呢?」
「她給你輸了血,也在外面接受調查。」
軟軟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門口站滿軍裝幹部,便把半張臉藏進被子。
「他們為什麼都看軟軟?」
參謀長把軍帽戴回頭上,朝病床鄭重敬禮。
「因為你救下顧副軍長,也救下了雪嶺上的同志。」
軟軟從被角後露出眼睛。
「軟軟能不能不要軍功?」
「你想要什麼?」
「把爹爹的傷治好,再給陳叔叔一張能躺著回家的車票。」
參謀長沒有立刻接話,只把那份申報表放到顧寒霆手邊。
病房外又有通訊兵趕來,手中的紅頭文件還帶著封印。
「軍區急令,中央軍委調閱雪嶺戰報,同時要求顧寒霆於傷愈後進京述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