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哪一天到?」
軟軟沒有去接便簽,先看上面的日期,蘇晚晴記錄這句話時是五天前,從省城到北方軍區只有兩趟直達列車。
蘇晚晴翻開隨身值班本。
「今天下午一趟,明天清晨一趟,可葉小滿講完就發高燒,我沒法確認他說的是哪班車。」
顧寒霆示意警衛通知車站派出所。
「查所有十一歲左右的女孩,重點核對界河戶籍和無陪同乘車人員,不能公開顧軟軟的名字。」
「若她跟著大人呢?」
軟軟指向照片裡的葉青禾。
「查帶女孩的女乘客,年齡和葉青禾接近,還要看誰帶著界河供應票。」
警衛記下要求,拿著照片複印件離開。
林秀芳推開診室門。
「車站由保衛處查,軟軟先檢查,腿腫的事不能拖。」
軟軟跟著蘇晚晴進屋,診室里只有木床和量角器,蘇晚晴先在床邊鋪上乾淨白布,又把雙手洗過兩遍。
「褲腿能卷到膝蓋上嗎?」
「能。」
「卷的時候疼就告訴我,不必忍。」
「軟軟以前換藥都沒哭。」
「哭不影響檢查結果,疼也不代表不勇敢。」
蘇晚晴托住她的小腿,等軟軟適應後才慢慢屈膝,量到舊傷附近時,軟軟抓住了床單邊緣。
「這裡疼?」
「酸,不算疼。」
「酸到抓床單,就該記下來。」
軟軟鬆開手,認真糾正她。
「軟軟抓床單是怕腿亂動,耽誤你量角度。」
「那我寫肌肉緊張,你看行不行?」
「可以。」
林秀芳站在旁邊翻看記錄,見蘇晚晴每做一步都先問軟軟,便把原來的康復冊遞給她。
「她習慣把能忍住的都說成不疼,你別只聽她嘴上講。」
「林奶奶,軟軟沒有撒謊。」
「沒說你撒謊,你對疼和別人算得不一樣。」
蘇晚晴用鉛筆在膝蓋腫脹處畫了小圈。
「以後每天放學檢查一次,腫了就減少走路,值日也不能搬凳子。」
「班主任已經不讓軟軟擦黑板。」
「整理講台可以,抱整摞作業也不行。」
「為什麼?」
「你們班的練習冊加起來比你的腿能承受的重,分幾次拿不耽誤值日。」
軟軟想了想,點頭答應。
檢查結束後,蘇晚晴沒有誇她乖,只將使用過的白布收進消毒桶,又開了一張康復安排。
「你每天寫作業多久?」
「放學先寫一個鐘頭,吃飯以後再寫半個鐘頭。」
「中間起來活動嗎?」
「寫完一科才起來。」
「改成每寫完兩頁就活動,桌椅高度也要重新調。」
顧寒霆從外面進來,接過安排表。
「學校只有一把加高木椅。」
「可以讓後勤按她的身高改桌腿,費用走學校傷病學生設施申請,不能從顧家生活費里出。」
軟軟抬頭看她。
「蘇醫生也知道費用該從哪裡出嗎?」
「省城醫院接診過不少上學的孩子,桌椅改造屬於學校支出,家長自己付錢會讓其他家庭不敢申請。」
林秀芳合上康復冊。
「這條寫得明白,醫務處調你來算是調對了。」
蘇晚晴將鉛筆放回口袋。
「還不能算對,等軟軟一個月後不再腫,才說明安排有用。」
午飯時,蘇晚晴按規定去食堂領了臨時飯票,只買一份高粱飯和白菜湯,賀寧寧端著飯盒跟在後面,看了她好幾回。
「蘇醫生,你不和軟軟一起吃嗎?」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要在職工食堂登記定量。」
「有人為了跟顧司令吃飯,願意把自己的細糧票都拿出來。」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不拿吃飯換見面機會。」
軟軟坐在靠窗的位置,聽見後朝她招手。
「蘇醫生,這裡還有位置。」
蘇晚晴端著飯盒坐下,只占長凳外側,沒有問顧寒霆的個人情況。
賀寧寧忍了許久,還是把家屬院流傳的問題搬了出來。
「家裡只有一個雞蛋,你給誰吃?」
「誰的定量歸誰,病人需要加餐就由醫生開證明,再按病號供應領取。」
「軟軟沒考第一呢?」
「先問她在不在意,再看退步原因,我是醫生,不批改卷子。」
「顧司令和軟軟一起發燒呢?」
「分別量體溫和查症狀,誰病情重先處理,另一個也不能沒人管。」
賀寧寧掰著手指對答案,越聽越高興。
「你全答對了。」
蘇晚晴喝了一口白菜湯。
「這些是誰出的題?」
「軟軟出的,答錯的人不能給她當後娘。」
軟軟把自己的醃蘿蔔夾回飯盒。
「軟軟沒講答對就能當,只講答錯的不用再堵門。」
蘇晚晴點了點頭。
「那我答完了,以後也不堵門。」
「你為什麼不問爹爹願不願意成家?」
「我來軍區是當醫生,調令上沒有成家任務。」
顧寒霆正好從食堂門口經過,聽見這句也沒有停下,只讓警衛送來軟軟飯後的藥。
蘇晚晴看過藥片,發現劑量仍按軟軟住院時的體重計算。
「她現在多重?」
林秀芳報出數字,蘇晚晴立即拿回藥袋。
「這味藥該減量,繼續照舊吃容易犯困,她下午還有課。」
「這是總院開的長期處方。」
「處方開了四個月,孩子體重要複查,我去找藥劑科核對。」
她端起沒吃完的高粱飯,又坐回原處。
「飯不能浪費,吃完再去。」
軟軟看著她把飯盒刮乾淨,又將臨時飯票交回窗口登記,忽然拉住林秀芳的袖口。
「林奶奶,她和以前那些阿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沒有講喜歡軟軟,可她記得軟軟下午要上課。」
林秀芳低頭收好藥袋。
「喜歡一個孩子,未必要掛在嘴邊,肯替你查清楚藥量,比送糖實在。」
下午上學時,蘇晚晴騎著醫院配發的舊自行車去學校量桌椅,後勤幹事卻拿著申請表犯難。
「給一個學生改桌子,其他家長會不會也來要求?」
蘇晚晴把軟軟的傷病證明放到表格上。
「符合條件就申請,不符合條件就不批,不能因為怕人來問,把該辦的也擋住。」
校長翻過康復意見。
「木工房能改,今天放學前完成。」
馬向東抱著作業走過來。
「老師,我能幫她搬桌子嗎?」
「你搬椅子,桌子讓木工搬。」
軟軟坐在新調低的桌前,雙腳終於能踩穩地面,寫字時肩膀也不用一直抬著。
蘇晚晴站在教室後面看過她寫完一頁,才在康復表上簽字。
放學鈴響後,幾名學生圍住自行車,問她是不是來給顧司令相親的。
「工作證上寫著醫生,相親不會發工作證。」
「那你喜歡顧軟軟嗎?」
「她是我的病人,我要對她負責。」
「只負責,不喜歡嗎?」
蘇晚晴把車撐收起來,避開追著車輪跑的學生。
「喜歡也不能代替負責,藥開錯了,講多少喜歡都沒用。」
軟軟背著書包走出來,主動將一小包東西遞給她。
「蘇醫生,這是軟軟的謝禮。」
蘇晚晴打開紙包,裡面沒有食品,只有一截量好長度的紅線。
「這是什麼?」
「軟軟桌子改好以後的高度,學校以後再來腿傷的小孩,可以照這根線先比一比。」
「這個我收下。」
她把紅線夾進康復冊,騎車前又叮囑軟軟今天少走路。
車站派出所的人就在這時趕到學校,將一張臨時拘留登記交給顧寒霆。
「下午那趟車查到一個十一歲女孩,她沒有戶口,身上帶著界河糧票,還拿著一張寫給顧軟軟的認親書。」
軟軟抓緊書包帶。
「她在哪裡?」
「女孩送去了軍區醫院,她在站台暈倒前一直喊蘇醫生的名字。」
蘇晚晴扶住自行車,夾在康復冊里的紅線滑落下來,那女孩喊的全名卻是蘇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