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軟軟十二歲。
礦區安全改造辦公室的公函換了抬頭,從"西山礦區"改成了"全省礦山安全標準委員會"。公函寄到研究所,再由陸向北轉交到學校,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落款處蓋著紅章。
"鋼索拉力分級警示裝置列入全省煤礦安全標準,安裝數量已超過一百二十台。"陸向北站在科技組板房門口,把公函念了一遍,"委員會請設計人到現場參加首批標準化安裝驗收,地點在舊水塔。"
軟軟把工具箱從桌下拖出來,檢查了一遍繪圖尺、圓規和那套針管筆,然後把結構力學教材放進布袋底層。
"舊水塔還在?"
"地震以後加固過,現在改成礦區安全培訓基地了。你的裝置裝了一台樣機在塔頂,做教學用。"
軟軟扣好工具箱,站起來。她長高了不少,手杖也換了一根鋁合金的,比以前的鐵杖輕,但底部還是那個鐵尖,磨得發亮。
舊水塔立在礦區東側的山坡上,塔身那道裂縫被水泥補過,外面刷了一層灰漿,但從紋路還能看出當年的位置。軟軟走到塔底,仰頭看了一圈,鋼索的固定點還在原處,只是鏽跡被清理過,重新塗了防鏽漆。
培訓基地的工程師領她爬上塔頂平台,樣機裝在操作台側面,紅牌反光漆光亮如新,銅杆觸發機構被人定期保養過,沒有鏽蝕。
"這台樣機裝了快兩年,觸發過七次,全部正常。"工程師翻開維護日誌,"最近一次是上個月,演習時拉力接近預警值,紅牌彈出,操作員及時鬆開。"
軟軟蹲下來檢查了一遍觸發機構,銅杆表面有一層薄油,卡扣沒有磨損。她合上日誌,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往下看。
塔下那條路已經修過了,鋪了水泥,路邊還立了一排安全標識牌。遠處是礦區新蓋的廠房,煙囪不冒煙,屋頂裝了太陽能板。風從山坡上吹過來,把她肩頭的綢紅花邊角掀起一點又放下。
陸向北在塔下等她。她下來以後,他把一隻鐵盒遞給她。
"陸爺爺讓轉交的。顧長山兩年前托人寄到研究所的,陸爺爺說等你滿十二歲再給你看。"
軟軟接過鐵盒,沒有當場打開。她把鐵盒放進布袋,和那套繪圖工具放在一起。
回縣城的車上,軟軟坐在后座,把鐵盒擱在膝頭。鐵盒的搭扣有些鏽了,她撥了兩下才打開。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張摺疊好的紙。信紙很薄,字跡是顧長山的:
"軟軟:水塔的地基我當年讓人多澆了三十公分混凝土,所以地震時沒有全塌。你那根扁擔撬開石頭的位置,正好壓在地基邊緣,受力最穩。這不是你蒙的,是因為你看見石頭旁邊那塊地的顏色比別處深,你知道下面是實的。你不記得了,但六歲那年你在煤棚外畫的第一張圖,把地面顏色都標上了。顧長山。"
紙是軟軟六歲畫的第一張水塔草圖,邊緣已經起毛了,但她的鉛筆線還在——塔基旁邊確實塗了一小塊深色,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硬地"兩個字。
軟軟把紙折好放回鐵盒,搭扣按下去,發出一聲輕響。
車窗外的礦區越來越遠,山上的樹從稀疏變得茂密,路邊的房屋從工棚變成了磚房。
到家時,顧念山已經六歲了,蹲在院門口拆一隻舊鐘錶。他把拆下來的齒輪擺了一地,按大小排成三列。看見軟軟進來,他舉著一隻最小的齒輪遞過來。
"姐,這個轉不動。"
軟軟蹲下來,接過齒輪翻過來看了一眼,軸孔里有積垢。她從布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把軸孔通了一下,又重新裝回去,齒輪在指尖轉了兩圈,輕快無聲。
"好了。"
顧念山把它放回原位,繼續排他的齒輪。
晚晴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吃飯了。"
軟軟站起來,把鐵盒拿進自己房間,擱在書桌抽屜里。那本存摺還在,餘額變成六百多塊。她把鐵盒放在存摺旁邊,關好抽屜,轉身出去。
飯桌上,顧老爺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軟軟碗裡。他的頭髮全白了,但手還算穩,筷子沒有抖。
"聽說水塔裝了你的裝置?"
"裝了一台教學樣機。"
"當年你舉紅旗的地方,現在掛了個教學牌,寫著'七歲安全員顧軟軟在此預警'。"顧老爺子又夾了一塊肉給她,"礦上的人自己立的。"
軟軟低頭吃飯,沒有接話。
顧寒霆把碗放下,說了一句:"全省安裝了一百二十台,安全生產事故率下降四成。"
晚晴沒說話,只是往軟軟碗裡添了一勺湯。
飯後,顧念山跑來找她,手裡攥著那隻鐘錶的機芯,問:"姐,這個還能走嗎?"
軟軟拿過來看了一會兒,把機芯翻到底座,擰開兩顆螺絲,取出一個小齒輪,用桌角的棉簽蘸了油擦了一遍,裝回去。機芯重新走了起來,秒針噠噠地轉過一圈。
"能走。但走得慢了,明天換個新電池。"
顧念山把機芯抱在懷裡,坐在她書桌旁邊的椅子上,看她翻結構力學教材。
窗外天黑了。院裡那棵棗樹又抽了新葉,風穿過葉子發出細碎的響聲,和桌面上指針的噠噠聲疊在一起,把夜晚一寸寸填滿。
軟軟翻完第三章,合上書,看了一眼抽屜的方向。
鐵盒在抽屜里,存摺在鐵盒旁邊,銅鑰匙掛在布袋內側。
她關掉檯燈,站起來走到窗前。院牆外縣城的燈火星星點點,更遠處是礦區的方向,那片山坡上亮著一排安全燈的冷光,在夜色里連成一條斷續的線。
顧念山已經趴在椅子上睡著了,鐘錶機芯還攥在手裡,秒針走個不停。
軟軟把一條薄毯蓋在他身上,然後輕輕帶上門,回到燈下。
那本結構力學教材攤開在桌面上,她翻到第四章,拿起了鉛筆……
窗外安全燈的線光,遠遠地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