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滿十歲那天,縣城的梧桐剛抽出新芽。
早自習時班主任走進教室,把一張蓋了紅章的證書放在她桌上,順帶一個牛皮紙信封。班裡安靜了兩秒,所有人都側過頭來看。
"研究所寄來的,讓你自己拆。"
軟軟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正式的設計專利登記表,左上角貼著黑白照片,下面印著"申請人:顧軟軟","專利名稱:鋼索拉力分級警示裝置",專利編號末尾四位是"七九四三"。
同桌趙建設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個證能換錢嗎?"
"專利費歸研究所,設計署名歸軟軟。"
趙建設點點頭,不再問了。
課間時陸向北推著自行車停在教室窗下,窗口剛好到他的肩膀。他朝軟軟招了一下手,從車筐里拿出一個鐵皮盒子遞過來。
"陸爺爺讓我帶給你,生日禮物。"
軟軟接過鐵盒,打開,裡面是一套完整的繪圖工具——圓規、分規、比例尺、曲線板、一套針管筆,全部裝在絨布襯墊的凹槽里,工具表面還帶著防鏽油的光澤。盒蓋內側貼著一張紙,陸振山手寫:"學徒滿十,該用真傢伙了。"
軟軟把盒蓋合上,抬頭問陸向北:"陸爺爺說什麼時候收正式弟子?"
"今天下午。讓你爸和你媽帶你去研究所簽師徒協議。陸爺爺說,函授轉正式,從今天開始算。"
軟軟把鐵盒放進布袋,又看了一眼課桌上的專利證書,然後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
"現在就走吧。"
"你不上課了?"
"請個假。"
班主任在請假條上簽了字,讓她把落下的課問同桌補。軟軟把請假條遞給門衛,背著布袋上了陸向北的自行車后座。陸向北騎車穿過縣城主街,風把他外套下擺吹起來,軟軟一手扶著布袋,一手拽著他的衣角。
研究所的接待室里,陸振山已經泡好了茶。桌面上擺著兩份制式師徒協議,蓋著研究所的公章和教育部繼續教育備案章。顧寒霆坐在左邊椅子上,晚晴抱著顧念山坐在右邊,顧念山手裡玩著一截軟管。
陸振山把協議推到軟軟面前:"讀一遍,簽不簽你自己定。"
軟軟把協議逐字看了兩遍,內容包括:每周函授作業不少於兩小時、每半年一次現場考核、需參加至少一項實際機械改造項目、不得將研究所內部資料外傳。她看完,拿起筆,在"受業人"一欄簽了"顧軟軟"三個字。
陸振山在旁邊簽了自己的名字,把協議收進檔案袋。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正式弟子。發一張研究所旁聽證,出入公開辦公區不用再填訪客單。"
軟軟把筆帽扣好:"旁聽證是照片還是鋼印?"
"都有。下周寄給你。"
晚晴抱著顧念山站起來,走到軟軟旁邊,把一份折好的文件遞給她:"你爸托人辦好的。你的學籍從縣城小學轉到軍區學校科技特長生班,跟陸總工的函授課程同步銜接。"
軟軟接過來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布袋。顧寒霆沒有多說,只問了一句:"軍區學校科技班有物理實驗室,你以後做實驗不用再借研究所的場地了。"
陸振山插了一句:"但她每個季度還要來研究所報到一次,現場考核不能少。"
軟軟點頭。
從研究所出來時天已經晴了。陸向北推著自行車等在門口,車筐里多了一包用牛皮紙包的東西。他遞給軟軟:"陸爺爺給的。新教材,結構力學上冊,正式版,不是油印的。"
軟軟拆開,書脊上印著"機械結構基礎(第一冊)",編著人一欄寫著"陸振山",封面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內部教學用,受業人:顧軟軟。"
她把書放進布袋,鐵盒裡的繪圖工具和書的脊背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晚晴把顧念山放進車裡,回頭喊了一聲:"晚上回來吃飯,爺爺說今天要掛鞭炮。"
顧寒霆發動車,軟軟坐在后座,把結構力學教材翻開第一章,標題是"力的平衡"。她看了一頁,合上書,轉頭望向車窗外。路邊梧桐樹葉綠得發亮,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在路面上灑了一地碎光。
回到大院時,顧老爺子已經把鞭炮掛在院門上方,手裡捏著一盒火柴。看見車停下,他劃了一根火柴,點燃引線,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串,煙和紅紙屑撒了半條巷子。
顧念山被響聲嚇了一跳,但沒有哭,只是攥著晚晴的衣角,瞪大眼睛看地上的紅紙屑。軟軟走過去,蹲下來拾起一片還熱乎的紅紙,吹了吹灰,放進口袋。
顧老爺子站在門口,胸口這回別了一朵真正的綢紅花,是供銷社新進的貨。
"爺爺這回買到大紅綢花了,你那個紙花可以換了。"
軟軟把肩頭那朵毛了邊的紅紙花摘下來,顧老爺子接過去妥帖地疊好,放進上衣內袋。綢紅花別好以後,軟軟低頭看了一眼,綢面比紙花亮得多,在日光下泛著柔光。
"好看。"她說。
顧老爺子拍了拍她的肩:"好看就戴久一點。綢的比紙的經得住風。"
晚晴領著顧念山進了門,顧寒霆跟在後面把車停好。院門外的紅紙屑被風吹起來,落在棗樹根底下,落在門檻縫隙里,落在軟軟的手杖鐵尖旁。
陸向北沒進來,騎在自行車上在巷口停了一下,遠遠朝她喊了一句:"下周三研究所現場考核,結構力學第一章。"
軟軟回頭看了一眼:"知道了。"
陸向北蹬了一下腳踏,自行車拐出巷口,不見了。
軟軟轉身走進院子,門在她身後半掩著。屋裡傳來碗筷擺上桌的聲音,顧老爺子在喊她洗手吃飯,顧念山在院裡追著一片紅紙屑跑。
她把手杖靠在門廊下面,走進屋裡,聽見廚房的熱氣裹著飯菜的味道湧出來。
桌上的綢紅花被陽光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