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礦區來了一封公函。
公函直接送到學校科技組，收件人是"顧軟軟同學"，落款是"西山礦區安全改造辦公室"。陸向北正好在板房裡整理函授作業，先拆開看了，等軟軟下課回來才遞給她。
"礦區要在四台絞車上加裝你設計的鋼索警示裝置，需要你到現場核對安裝位置。"
軟軟接過來看了一遍，把公函折好，沒有立即答覆，先問陸向北："陸爺爺知道嗎？"
"知道，公函是研究所轉批的，陸爺爺簽了意見：'該生設計的警示裝置已在試驗中通過耐久考核，具備現場安裝條件，建議由設計者本人參與首台安裝指導。'"
軟軟從布袋裡拿出那張舊水塔圖攤在桌上，在鋼索位置畫了一條紅線："絞車的鋼索走向和水塔不一樣，安裝位置要重新算。"
"礦區派的工程師到了，在招待所等你。"
軟軟看了一眼課表，下午是自習課，她把桌面收拾乾淨，背起布袋："走吧。"
礦區招待所的大廳里坐著三個穿灰工裝的男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工程師，姓廖，桌上攤著絞車結構圖。軟軟走進來時，三人同時站起來，廖工先伸出手，又收回去——大概覺得和一個九歲孩子握手不合適。
"顧同學，這是西山礦區三號坑的主絞車圖，鋼索直徑二十二毫米，額定拉力六噸。你設計的警示裝置，我們看了研究所試驗報告，準備裝在司機操作台側面。"
軟軟走到桌前，先看了圖紙，然後從布袋裡拿出自己畫的安裝示意圖鋪在旁邊，指著鋼絲繩走向："絞車的鋼索是纏繞式的，受力方向和直線牽引不一樣，警示裝置的觸發位置要放在滾筒出口處，不是鋼索末端。"
廖工俯下身看她的圖，愣了一下："我們之前確實計劃裝在末端。"
"末端受到衝擊會誤報。滾筒出口受力最穩定。"
陸向北從工具箱裡取出那根試驗過的銅杆樣品，放在圖紙上："觸發行程十五毫米，拉力超過五噸半時紅牌彈出。這是試驗數據。"
廖工拿起銅杆翻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軟軟的圖，回頭對另外兩個工程師說："按她的方案改安裝位置。"
軟軟補充了一句："紅牌改用反光漆，礦燈照上去能看清。"
"反光漆有供應？"
"研究所已經配了試用裝。"陸向北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小瓶白漆，"夠四台用。"
廖工接過去道了謝，安排第二天進場安裝。軟軟當晚住在礦區招待所，睡前又看了一遍絞車圖，在滾筒出口位置畫了個圈，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支架焊點間距二十五厘米。"
陸向北住隔壁，隔著一堵牆敲了兩下，聲音傳過來："圖紙改完了嗎？"
"改完了。"
"早點睡，明天一早進坑。"
軟軟把圖紙收進布袋，關了燈。
次日進坑，礦燈把巷道照得通明。絞車房在井下三百米，空氣里飄著機油和岩石粉末的氣味。軟軟戴著安全帽，手杖換成了一根短鐵桿——礦區地面不平，新換的手杖更穩。
廖工帶著焊工等在絞車旁。軟軟走過去，先看滾筒出口位置，再用捲尺量了支架安裝點的高度，然後用粉筆在鋼製外殼上畫了四個點。
"支架焊在這四個點，紅牌朝向司機座位。"
焊工蹲下來看了一下點位，又看了一眼她畫的線："線畫得直。"
"用尺子比的。"
焊接進行了四十分鐘。軟軟站在安全距離外，看焊工把支架固定好，然後陸向北把銅杆觸發機構裝上去，最後掛上紅牌。廖工啟動絞車，鋼索慢慢收緊，拉力表顯示到五噸三時，紅牌從支架側面彈了出來，反光漆在礦燈照射下亮得刺眼。
司機轉頭看了一眼紅牌，鬆開手柄。絞車停穩。
"好用。"司機探出頭說了一句。
廖工又試了兩遍，全部正常觸發。他取下安全帽擦了把汗，轉身對軟軟說："剩下三台，按這個位置裝。"
軟軟把安裝數據記在本子上："每台裝完以後，用五噸半的標準拉力試三遍，記錄觸發時間。"
廖工點頭。
從井下上來時已經是下午。軟軟站在井口，把安全帽還給礦區，重新換回自己的手杖。陸向北在她旁邊，把小瓶反光漆收進工具箱。
"四台都裝完，礦區要給研究所寫驗收報告，你的名字也在報告裡。"
軟軟把布袋帶子扶正："報告寄一份給軟軟。"
"好。"
回縣城的車上，軟軟靠窗坐著，手裡的筆記本翻開到最後一頁，上面用鉛筆畫了一個絞車滾筒的斷面，旁邊寫著："觸發距離十五毫米，反光漆型號白—三，支架焊點間距二十五厘米。"
她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放進布袋，和那把銅鑰匙放在一起。
車到縣城時天色已經暗了。顧念山在院門口等她，手裡攥著一隻舊螺絲，看見她下車就舉起來，嘴裡喊："姐，姐。"
軟軟蹲下來接過螺絲看了一眼，螺紋完好，只是有點鏽。
"這個可以除鏽再用。"
顧念山聽懂了"可以"兩個字，把手舉得更高。
軟軟把螺絲收進口袋，牽著他的手往院裡走。
晚上吃飯時，她把安裝絞車裝置的過程說了一遍。顧寒霆聽完，問了一句："有危險嗎？"
"焊工操作，軟軟站著看。"
晚晴把菜往她碗裡夾了一些："下次再去礦區，帶兩副口罩。"
軟軟應了一聲。
飯後，她在檯燈下把當天的數據整理成正式記錄。寫到"支架焊點間距二十五厘米"時，電話響了。顧寒霆接起來聽了一會兒，把話筒遞給她。
"陸總工。"
軟軟接過電話，陸振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礦區驗收報告我看過了。你的裝置被正式列入礦區安全改造標準件目錄。"
"軟軟的署名呢？"
"署名'顧軟軟設計，研究所監製'。你滿十歲以後，可以申請設計專利。"
"要多少錢？"
"研究所出。"
"那軟軟等十歲。"
"行。另外，函授第三學年開始學結構力學，教材下月初到。"
軟軟掛了電話，回到書桌前。顧念山不知什麼時候趴在她床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枚舊螺絲。她走過去把螺絲從他手裡輕輕拿出來，放在桌角，給他蓋了一條薄毯。
然後她回到檯燈下，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了標題："結構力學——第一課。"
窗外傳來礦區夜班車的汽笛聲，悠長而遠，穿過縣城安靜的街道，在院子牆外慢慢消散。
軟軟把鉛筆放下來，吹了吹紙面的橡皮屑，翻到下一頁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