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後，軍區後勤倉庫的升降機停了。
倉庫主任來學校找軟軟時，她正在科技組板房裡拆一隻液壓千斤頂。陸向北蹲在對面，手裡舉著油標尺，兩個人中間攤著一塊塑料布，零件按大小排列。
"升降機液壓缸漏油，重物卡在半空，還有兩箱彈藥沒卸完。"主任說話帶喘，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借調函，"軍區出正式借調令，你爸簽的字。"
軟軟把千斤頂的活塞杆擦乾淨放回工具箱，站起來接過借調令看了一遍："幾天？"
"修好為止。現場有全套維修手冊。"
陸向北也站起來，把油標尺塞回工具箱："我跟著去。"
倉庫主任看了他一眼："你是研究所的人？"
"研究所技術員，函授助教。"
"行，兩個都去。"
軍區倉庫的升降機是那種老式液壓剪叉式平台，載重一噸半，平台現在停在離地兩米半的位置，液壓缸底部滲出暗紅色油液，地面上汪了一大攤。
軟軟繞到升降機側面蹲下來，先看油管接頭，再看密封圈槽。陸向北去翻維修手冊，翻到液壓缸密封結構那一頁遞過來。
"密封圈老化，回油管路堵塞，系統壓力超限後缸體被迫泄壓。"陸向北指著手冊上的管路圖，"泄壓閥應該自動打開，但沒開。"
軟軟站起來，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管鉗和兩隻新密封圈，爬上腳手架，伸手摸到液壓缸頂部的泄壓閥。她用管鉗擰了兩圈，泄壓閥紋絲不動。
"鏽死了。"
"換一個？"
"倉庫有備件嗎？"
主任從庫房跑出來，手裡捧著一隻新閥："有，去年入庫的，沒拆封。"
軟軟下了腳手架，把舊閥拆下來交給陸向北，拿新閥比了一下接口尺寸，正好吻合。她重新爬上去把新閥裝好，扭緊，然後下到底部，拆開回油管路的堵頭，用一根鐵絲疏通了一遍，重新裝回去，加注液壓油。
"通電試試。"
倉庫主任按了上升按鈕，液壓缸發出均勻的低鳴，平台平穩升起。又按下下降，平台勻速落下，停在地面，沒有絲毫卡頓。
主任讓戰士把彈藥箱卸完，又試了三趟滿載升降，一切正常。陸向北在旁邊記錄了一次維修時間："四十七分鐘。"
軟軟把工具收好，把舊閥和換下來的密封圈裝進塑膠袋。
"備件要再入庫一支，密封圈下次備貨多備一套。"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主任連聲答應，填了維修驗收單，讓軟軟簽字。軟軟簽完字，把單子夾進筆記本，轉身往外走。陸向北跟上來，把工具箱甩到肩上。
"陸爺爺的液壓教材第二十章，你看到哪了？"
"看到溢流閥。"
"剛才那個泄壓閥就是溢流閥的一種。"
"軟軟知道。"
兩人走出倉庫大門，顧寒霆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他看了一眼軟軟手裡的塑膠袋。
"修好了？"
"修好了。密封圈老化，泄壓閥鏽死，回油堵了。"
顧寒霆沒有再問，把車門打開。軟軟上了后座，陸向北把工具箱放進行李箱，然後坐到副駕駛。
車開回縣城的路上，軟軟從布袋裡掏出液壓教材翻到第二十章，在溢流閥結構圖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圈，寫了一個字："鏽。"
陸向北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下次維修手冊加一條'定期檢查泄壓閥活動性'。"
軟軟沒抬頭，繼續畫圖。
到縣城以後，陸向北下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封口印著研究所的公章。
"陸爺爺給的。說你的函授第二學年下半年，多一門材料強度課。"
軟軟拆開信看了幾行，把信紙折好放進布袋："下學期的教材呢？"
"還在印，月底到。"
陸向北關上車門，自行車還鎖在校門口，他走過去開鎖，騎上去回頭揮了一下手，車鏈的聲音拐過街角。
軟軟靠在座椅上，把教材合上放在膝頭。顧寒霆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你媽說，晚上燉了排骨。"
"好。"
車開進大院時，顧念山正蹲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截舊液壓軟管，在地上划來划去。看見軟軟下車，他站起來，把軟管舉到她面前，嘴裡發出"滋滋"的聲音。
軟軟接過來看了一眼軟管埠的舊接頭，蹲下來，把接頭擰下來給他看。
"這是公接頭，擰到母接頭上才能通油。"
顧念山聽不懂，但學著她把接頭擰回去，舉著軟管又"滋滋"了兩聲。
晚晴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笑了一聲："你弟弟以後只怕比你還能搗鼓。"
軟軟站起來，把液壓教材從布袋裡抽出來放在石桌上，走進廚房幫忙端菜。
晚飯端上桌時，軟軟把新修升降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顧寒霆聽完，筷子沒停："倉庫主任說要給你報一筆維修津貼。"
"多少？"
"十五塊。"
"買新密封圈和泄壓閥還有剩。"
晚晴把排骨挪到她面前："剩的你存著。"
飯桌上的白熾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攏在桌面，顧念山拿著勺子敲碗邊，被晚晴輕輕按住。敲碗聲停了以後，只剩筷子和碗沿偶爾碰撞的聲音，細碎而均勻，把晚餐一點一點推到最後。
軟軟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放下來，從布袋裡掏出那本教材，翻開第二十章，把下午鉛筆畫圈的那一頁撕下來，折好，放在桌角。
"這一頁，明天寄給陸爺爺。泄壓閥防鏽要寫進教材。"
晚晴把撕下來的紙頁收進信封，貼了郵票擱在窗台上，沒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