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結束那天，軟軟把文具盒收進布袋，在教室門口碰到了陸向北。
陸向北靠在自行車旁，手裡拿著一把新鎖，鎖芯黃銅顏色，比普通鎖小一號。
"你媽說你要去西山礦，我給你帶了一把鎖。倉庫鐵門那把舊鎖鏽了，換了保險。"
軟軟接過鎖，掂了掂重量，翻過來看底部刻著的一行小字："七九四三—零一。"
"陸爺爺給研究所倉庫做鎖的時候多了幾把，順了一個。"
"偷的？"
"拿的。"
軟軟把鎖放進布袋："走吧。"
顧寒霆開車等在縣城主街路口，后座放著兩瓶水和一包壓縮餅乾。軟軟上車後把鎖放在座椅上，顧寒霆看了一眼，沒問。
西山礦舊倉庫的鐵門果然鏽得更厲害了，門上那層白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軟軟拿出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鎖舌彈開。她用那把新鎖換下了舊鎖，把舊鎖擱在門檻旁邊。
第三排油桶已經清走了，地上剩幾圈油漬。軟軟蹲下來，用手摸了一遍地面，在第三排位置摸到一塊鬆動的水泥板。她把水泥板掀開，下面確實有一個凹槽，槽里放著一卷牛皮紙，用麻繩扎著。
她把紙卷拿上來，打開麻繩，攤開牛皮紙。裡面是一張發黃的舊圖——畫的是水塔的結構斷面，塔身、鋼索、泵房、水位線、出口位置全部標註清楚，每個尺寸都寫了數字。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字，顯然是被塗改過的位置，用刀片刮掉了原字，換了一行新筆跡：
"軟軟：這張圖你七歲畫的時候沒標尺寸，我補上了。水塔的鋼索極限拉力是四噸八，你當時舉紅旗的位置距離鋼索斷點還有三米六，是你自己算的還是蒙的？"
軟軟把圖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如果是算的，你六歲就開始算力學了。"
她蹲在原地，把那張圖看了很久。顧寒霆站在門口沒進來，只聽見倉庫里偶爾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最後她把牛皮紙卷好，重新用麻繩紮緊，放進布袋最底層，和那把存摺放在一起。
鎖好新門以後，她走到顧寒霆面前，把舊鎖遞給他。
"爹爹，這把鎖留著。"
"留著做什麼？"
"以後念山大了，告訴他這是西山礦的門鎖。"
顧寒霆接過舊鎖放進車裡，沒有多問。
回去的路上，軟軟靠在車窗邊，把那張水塔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她七歲畫的時候確實只是憑記憶畫了大概形狀，尺寸全是空白。顧長山補上去的數字，她一條一條核對了——全部和她後來從工兵隊借閱的工程記錄吻合。
"軟軟當時是蒙的。"她忽然開口。
顧寒霆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什麼？"
"水塔鋼索斷點距離，軟軟當時是蒙的。軟軟不知道那根鋼索的極限拉力，只看見它越繃越細，就舉了紅旗。"
"所以顧長山補的尺寸，是對你當年判斷的印證。"
"不是印證。他是補了軟軟不會算的那部分。"
軟軟把圖折好放回布袋，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他其實教了軟軟。只是教的方式不一樣。"
顧寒霆沒有接話，車速平穩地穿過礦區通往縣城的路。
到家時，晚晴正抱著顧念山在門口等。顧念山看見軟軟下車，掙脫母親的手，搖搖晃晃跑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
軟軟蹲下來，從布袋裡摸出那張水塔圖的複印件，遞到他面前。
"看，這是水塔。等你認字了，軟軟給你講。"
顧念山看了一眼圖，伸出食指戳了戳鋼索的位置，軟軟順著他的手指說："鋼索。不能碰，會斷。"
小孩把食指收回去，轉頭又去抓布袋的帶子。
軟軟站起來，把那捲牛皮紙擱進自己房間的書桌抽屜里，和那本存摺放在一起。抽屜關上的時候，鎖扣發出一聲輕響。
晚飯後，陸向北騎自行車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署名是"陸振山"。
"陸爺爺說，你的函授第一學年評定是'優等'，正式證書下周寄到。下學期液壓傳動的教材已經印好了，跟這一批一起寄。"
軟軟拆開信，陸振山的字跡很穩：
"軟軟：齒輪傳動案例已入編正式教材，附錄署名。你七歲畫的水塔圖，顧長山去年寄了一份複印件到研究所，我看了。尺寸補得準確，說明他一直在看你的畫。下學期液壓傳動先看前三章，不用急著做題。你媽規定的時間，照舊執行。陸振山。"
軟軟把信疊好，放進信封，又把信封放進布袋。
陸向北在門口沒有進來，只問了一句："你下學期還當科技組組長嗎？"
"當。"
"那我下回送教材，直接放板房。"
"好。"
陸向北轉身推車走了。自行車鏈在夜色里響了一陣，拐過街角，聽不見了。
軟軟回到屋裡，把那本液壓基礎教材從布袋裡抽出來，就著檯燈翻開第一頁。顧念山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進來，站在書桌旁邊，踮腳看她的書頁，什麼也看不懂，但站得很穩。
晚晴在門外喊了一聲："別超過一小時。"
軟軟頭也沒抬："知道了。"
檯燈光落在油印的墨跡上，第三頁有一個液壓閥的剖面圖，她看了三分鐘，從抽屜里拿出繪圖尺，在草稿紙上照著畫了一遍，標了一個箭頭，註明"進油口"。
顧念山看著她畫完，伸手去摸紙上的箭頭，被軟軟輕輕撥開。
"手髒，別碰。"
小孩把手縮回去，轉身走了兩步，在門檻那裡絆了一下，但沒有摔倒，扶住門框，穩住了。
軟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畫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