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七個月，軟軟九歲了。
縣城中學的操場邊新搭了一排臨時板房，作為全縣中小學科技組的集中活動場地。軟軟的名字掛在第二間板房門口的掛牌上，牌子寫的是"機械傳動組組長"，下面一行小字"函授編號七九四三——零一"。
掛牌是陸向北釘上去的。他來縣裡參加少年科技組的季度檢查，順便把研究所新一批函授教材背過來，整整一麻袋，堆在板房角落裡。
"陸爺爺說，這次是實操考核，不能用紙面圖紙。"陸向北把麻袋解開，從裡面抱出三隻鐵皮箱，依次排開，"每隻箱子裡是一套拆散的簡易傳送帶，皮帶輪、滾筒、軸、托架，全部散件。你要在四十八小時內組裝調試，讓它運轉穩定。"
軟軟蹲下來打開第一隻鐵皮箱，把零件逐件取出，按照尺寸排成三列。她沒有拿圖紙，先數了一遍零件數量，然後抬頭問："少了四個托架螺絲。"
陸向北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放在桌上："陸爺爺故意少的，看你會不會數。"
軟軟把螺絲收進布袋："考核開始計時了嗎？"
"現在開始。"
軟軟沒有急著動手，先把所有零件翻了一遍，找出主軸和軸承，然後擰開工具箱，從裡面取出繪圖尺和鉛筆，在紙上畫了裝配順序圖。畫完以後，她把圖紙鋪在桌上，開始從滾筒開始裝。
陸向北坐在對面，沒有幫忙，只時不時看一眼時間。
裝到第四個小時，傳送帶的滾筒卡住了。軟軟停下來，用手摸了一下軸承位置，溫度正常，但轉動不順暢。她把滾筒拆下來，翻到底部，發現軸承座內側有一道毛刺。
"軸座加工有毛刺，需要砂紙打磨。"她從工具箱底層翻出一張舊砂紙，折成細條伸進去磨了幾下，重新裝上，滾筒順滑了。
陸向北記錄了一個數據："裝配時間四小時十七分。第二箱開始。"
第二箱更複雜，多了一組調速輪和一根傳動鏈條。軟軟花了三個小時才把鏈條掛上，掛好以後試轉，鏈條跑偏了。她蹲下來觀察鏈條走向，發現調速輪和主動輪的平面不在一條線上，差了大約一毫米。
"底座不平。"她墊了一片薄鐵皮在調速輪底座下面，重新掛上鏈條，試轉了兩圈，鏈條居中運行。
第三箱打開時，裡面除了一套完整傳送帶，還多了一根斷掉的彈簧和一張紙條："用你上回的銅圈法修復。"
軟軟把斷彈簧拿出來看了一眼，斷口是新的，故意剪斷的。她從布袋裡摸出上回陸向北給的備用銅杆，截了一段彎成銅圈，卡在斷口位置，裝回彈簧槽。傳送帶裝好以後，整體運轉了十五分鐘，沒有異響，鏈條不偏，軸承不熱。
軟軟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放下扳手，把三套傳送帶並排擺在桌上。
"做完了。多久？"
陸向北看了一眼計時器："十一小時四十七分。陸爺爺給的標準是二十小時。"
軟軟把工具收回工具箱："還有作業嗎？"
"還有一道附加題。"陸向北把紙條翻過來，"陸爺爺說，你需要在三套傳送帶里找出哪一套最省力，寫出判斷依據。"
軟軟走到第一套傳送帶前，用手轉了一下滾筒，感受阻力。然後走第二套，同樣轉了一下。走到第三套時，她多停了一會兒，回身拿起圖紙，把三套傳動比標註出來。
"第三套最省力，因為從動輪最大，轉速最慢，但扭矩最大。皮帶輪越小越費力，大輪比小輪省力。"
"依據寫出來。"
軟軟在紙上寫："第一套主動輪直徑十二厘米，從動輪八厘米。第二套主動輪十厘米，從動輪十二厘米。第三套主動輪八厘米，從動輪十六厘米。扭矩比等於直徑比，第三套最大。"
陸向北把捲紙收進檔案袋："通過。函授第一學年結業。陸爺爺說，下學期開始學液壓傳動。"
軟軟把布袋搭上肩："液壓傳動要買新教材嗎？"
"不用，陸爺爺自己編的。"陸向北從麻袋底部抽出一本油印冊子，封面印著"初級液壓基礎"，封底印著"內部試用——顧軟軟專用"。
軟軟接過來翻了兩頁，合上，放進布袋："油印的字有點模糊。"
"下回印清楚點。"陸向北把三隻鐵皮箱摞起來，搬到板房角落，"陸爺爺還說，顧長山托人帶了一封信給你，寄到研究所了，我帶來了。"
他從工具箱夾層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沒有貼郵票，開口處用糨糊封住。軟軟接過來，沒有當場拆，先放進布袋。
"信里要是又提舊倉庫的事呢？"
"你自己決定。"
陸向北收拾完工具箱，背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問："你弟弟會走路了嗎？"
"會了，滿院跑。前天把爺爺的拐杖拖到水缸邊上，差點掉進去。"
"你媽怎麼說？"
"媽媽說以後多備一根拐杖，一根給爺爺，一根給念山當玩具。"
陸向北笑了一下，走出板房，推起自行車，騎遠了。
軟軟回到宿舍才拆信。信紙是那種發黃的辦公紙，只寫了一句話：
"西山礦舊倉庫的油桶已經清走了。第三排底下有一個凹槽，槽里還有一張你畫的圖，被我塗改過，原圖是完好的。你可以去拿。顧長山。"
軟軟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擱在枕頭下面。
她沒有立刻決定去不去。
過了三天，她給顧長山回了信，只寫了一句：
"軟軟會去的。"
信寄出去以後，她把那把銅鑰匙從布袋底層翻出來，在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掛到鑰匙環上，系在布袋帶子內側。
抽屜里那本存摺餘額變成了四百一十二元，她每月存進去五塊，沒有動過。繪圖尺已經買了一套，銅杆換了兩次，齒輪模型陳列在學校科技組的玻璃櫃裡，標籤上寫著"改進者：顧軟軟（九歲）"。
周末，晚晴抱著顧念山坐在院子裡，軟軟在石桌上鋪開液壓基礎教材，用左手畫油路圖。顧念山從母親懷裡掙下來，搖搖晃晃走到桌邊，踮腳去夠她的鉛筆。
軟軟把筆換了一頭，把圓鈍的那端遞給他。小孩攥住筆桿在紙上劃了一道橫線，然後笑著舉起來給她看。
軟軟看了一眼那條線，從布袋裡摸出一塊橡皮遞過去。
"畫錯了可以擦。"
顧念山聽不懂，但接住了橡皮，繼續在紙上劃第二條線。晚晴靠在椅背上看著兩個小孩，風把桌上的紙頁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院門外，郵遞員又來了，車鈴響了兩聲，把一封信塞進門口的鐵皮信箱。
軟軟走過去打開信箱，信封上印著研究所的地址，收件人寫的是"顧軟軟函授生"。
她拆開，裡面是一張新教材的目錄——下學期除了液壓傳動，新增一門"現場測量與估算"，授課老師署名："陸振山"。下面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第三級齒輪傳動案例已收入正編教材，署名顧軟軟。"
她看完，把信封夾進教材里，放回布袋。
晚飯時，顧寒霆回來了，在飯桌上問了一句："信收到了？"
"收到了。軟軟回信了。"
"什麼時候去西山礦？"
"等期末考試完。"
顧寒霆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去的時候我陪你。"
晚晴沒攔，只是把顧念山手裡的鉛筆拿下來，換了個勺子遞過去。
"等念山長大了，也學機械嗎？"
軟軟抬起頭，想了想："看他自己的。軟軟不替他選。"
顧念山舉著勺子，在飯桌上敲了兩下，鐺鐺響。顧寒霆沒有制止，把碗往桌心推了推，讓小孩夠不著。
窗外天黑了，院裡的燈亮著，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牆面上。顧念山的勺子又敲了兩下，晚晴伸手扶住他的手，小孩安靜下來，低頭啃勺柄。
軟軟把布袋掛回椅背，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