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北從縣城站出站時,工具箱掛在肩上,另一隻手拎著一隻鐵皮飯盒。軟軟站在出站口外面,拄著手杖,肩頭的紅紙花在風裡微微翹起一角。
陸向北走過來,把飯盒遞給她:"路上買的烤餅,還熱。"
軟軟接過來,沒有打開:"模型呢?"
"箱子裡,齒輪已經裝好了,第三級齒數我按你的配比重新車了一個,但裝上去以後嚙合間隙偏大,轉起來有異響。"
軟軟把飯盒夾在腋下,掀開工具箱蓋子看了一眼。三個齒輪依次排列,大中小三級,銅色表面還留著切削紋路。她伸手撥了一下第三級齒輪,轉到底部時確實卡頓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金屬刮擦聲。
"缺油?"
"加了,不是油的事。"陸向北把工具箱合上,拎起來,"去學校還是去你家?"
"學校教室空著。"
兩人坐公交車回縣城,路上軟軟把烤餅掰成兩半,遞給陸向北一半。陸向北接過去咬了一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來遞過去。
"陸爺爺改的齒輪參數表,第三級從動輪減了三個齒,他說這樣扭矩不變,轉速還能提一點。"
軟軟把紙接過來,就著車窗外的光看了一遍,用鉛筆在參數表背面畫了一個簡圖,標出嚙合點。
"減三個齒以後,嚙合間隙應該減小,但異響還在,可能是軸心偏了。"
"軸心我量過,誤差不到半毫米。"
"半毫米在三級傳動里會被放大。"
陸向北沒說話,把剩下的烤餅塞進嘴裡,嚼完才開口:"那到了教室重新對一遍軸。"
縣城學校周日空無一人,收發室大爺給他們開了教室門就回去打瞌睡了。陸向北把工具箱擱在課桌上,軟軟把布袋掛在椅背上,兩人對著齒輪組拆開重裝。
軟軟用手指抵住第二級齒輪的軸端,感覺了一下晃動幅度,然後從布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了一個數字:"軸端間隙零點二毫米,超了,墊一片薄銅片。"
陸向北翻了翻工具箱,找出一片舊銅墊圈,用銼刀銼薄了塞進去。重新裝好齒輪,他轉了一下手柄,刮擦聲消失了,齒輪依次咬合運轉,安靜得像流水。
"行了。"陸向北把手柄放下。
軟軟把齒輪組轉了三圈確認無誤,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畫了一張簡圖,註明"第二級軸端需加墊片",夾進齒輪組的說明書里。
"陸爺爺那邊的圖紙也要改。"
"我回去寫報告。"
兩人把工具箱收拾好,教室窗外已經過了正午。陸向北把工具箱拎下來,看了一眼軟軟肩頭的紅紙花。
"你還不換一朵?都毛了。"
"爺爺糊的,不換。"
陸向北沒再勸,從口袋裡掏出一截新的銅杆遞給她:"備用件,上回那個如果鏽了,換這根。"
軟軟接過銅杆放進布袋:"齒輪模型的說明書,軟軟重新寫一份,寄給陸爺爺。"
"寫清楚點,別讓他再扣設計員的分。"
"扣分是為了改進。"軟軟把手杖拿起來,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烤餅的錢,軟軟還你。"
"不用,你上回那個支撐架的圖,我爸拿給礦上用了,說省了不少木頭。"
軟軟沒有再推讓,推開教室門走到走廊里。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把她和手杖的影子投在地上,兩道細長的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陸向北跟出來,兩人並排往外走,誰也沒說話。
走到校門口時,軟軟停下來,從布袋裡掏出那張參數表,指了指出口位置的潤滑孔。
"下次做模型,潤滑油孔放在齒輪上方,靠重力自流。"
陸向北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兩秒:"孔開大了會漏。"
"加一個棉線芯。"
"棉線會老化。"
"三個月換一次,和銅杆一起換。"
陸向北把那句話記在本子上,然後拎起工具箱上了回程的公交車。
軟軟站在校門口目送車開遠,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手杖磕在水泥路面上,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走到家門口時,顧念山正被晚晴抱在懷裡曬太陽。晚晴看見軟軟回來,指了指石桌上的一隻信封。
"陸總工寄的,說齒輪模型通過測試,正式收錄研究所函授教材。你的名字印在附錄里了。"
軟軟走過去拆開信封,裡面是一本薄薄的油印教材,封面寫著"初級機械傳動基礎(試用本)",翻開最後一頁,附錄"學生案例"下面印著一行小字:顧軟軟,原縣城小學四年級,齒輪軸端間隙改進方案。
她合上教材,把它放進了布袋裡,和那把銅鑰匙、存摺、繪圖尺樣品放在一起。
晚晴沒有多問,把顧念山換了個姿勢抱著,小孩伸手去夠軟軟肩膀上的紅紙花,被晚晴輕輕按住。
"別扯,那是姐姐的紅花。"
軟軟蹲下來,把布袋打開一條縫,讓顧念山看了一眼裡面的齒輪模型。
"以後教你。"
小孩不明所以地咿了一聲。夕陽落在院牆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矮的那道影子晃了晃,伸手去抓前面那道影子的邊角。
牆外的巷子裡,郵遞員車鈴響了兩聲,一輛自行車騎過去,鈴聲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