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捲起的塵土還沒落定,眼前的一行人就那樣站在牛棚邊上,手上拎著簡陋的包袱。
女孩躲在人堆後面,一隻手緊緊的拉著她爸爸的手。
她爸爸看起來很年輕,雖然有趕路的風霜,卻掩飾不住那一身儒雅的氣質。身上的灰色中山裝已經洗得變色,領口甚至已經磨破了邊,但是依然能看出來,對方眼神明亮,氣質不凡。
後面兩家人也差不多,雖然風塵僕僕,不過氣質卻相當出眾。
只是一眼,就能看出來,跟他們這些人不一樣。
一行八人下了牛車,看著眼前的環境,心中有忐忑。但面上依然維持著冷靜,看不出一絲驚慌。
王志華和劉金山往前走了幾步,指了指眼前的牛棚。
「崔竹青,秦尉州,蘇禹江是吧?」
為首的三個男人,向前站了一步,輕輕 點了點頭。
「我們是。」
「這裡就是你們三家人以後的住所了。你們自己看情況分配房間。」
王志華指了指旁邊的牛棚:「以後除了餵牛,放牛,你們還要跟著一起參加勞動,賺工分。村里會根據你們的工分,發相應的口糧。你們城裡那些做派,到了這裡堅決不能有。你們要跟勞動人民一樣,接受勞動改造,洗心革面。明白嗎?」
秦尉州聽著這話,臉上的表情並不好看。
他自認有今天是被冤枉的,不光是他,還有崔竹青也一樣。
兩個人都是知識分子,現在卻淪落到此。兩人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更不認為他們需要洗心革面。
他們不應聲,為首的蘇禹江向前一步,不停的點頭。
「我們明白的。我們一定好好勞動,好好改造。」
王志華點了點頭,看著眼前幾個,不像是會來事的人,他暫時放下心來。
但放心歸放心,該有的敲打也要敲打。
敲打完了,正事也要說。
「我剛才已經介紹過了,這是我們村的大隊長劉金山。你們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村里找我們。」
「大隊長好。」
劉金山看著眼前這幾家人,眼中有明顯的不滿意
「今天你們剛來,就先不安排活給你們了。先休整休整。明天早上來隊裡領活。」
得到蘇禹江幾人肯定的答覆,王志華和劉金山也沒什麼可說的。
兩人出了牛棚,目光落在外面那些看熱鬧的人群身上時,沒忍住揮了揮手。
「看什麼看什麼?不要上工是吧?都給我回去。老老實實上工去。」
村民看了會熱鬧,眼下沒熱鬧可看了,轉過身三三兩兩的離開。
人是走了,不過討論聲卻一點也沒少。
「他們看起來跟我們真不一樣。」
「你看到那個小姑娘身上的裙子了沒?的確良,這個面料可不便宜。」
「穿這樣的衣服,不好幹活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村長明天給他們安排輕鬆的活呢?」
「怎麼可能?要是村長真那樣安排,我們可不干。」
「就是,一群壞分子,憑什麼干輕鬆的活?要我說,就要把最累最髒的活給他們干。讓他們好好受教育。」
「沒錯。就應該這樣。」
他們的討論聲可一點也沒避著人。
牛棚門口的一行人,聽得清清楚楚。
三個孩子嚇得,臉色都開始發白。
安若素看向丈夫崔竹青,臉上滿是擔心之色。
「老崔。我們……我們以後可怎麼辦啊?」
崔竹青也有些擔心,不過人都來了,眼下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別管了。先收拾吧。」
「是啊。」
姜心語上前,拉過了安若素的手:「若素,先收拾吧。來都來了,我們還能怎麼樣呢?」
她轉身看了眼自己老伴:「老秦。以後我們可能要吃苦了。」
秦尉州搖了搖頭,吃苦倒不要緊,就怕這裡的人,跟原來舉報他們那批人一樣。
看不慣他們,處處找他們的麻煩。
安若素看著眼前的局面,沒忍住流下淚來。
「你們說,怎麼就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 ?」
她和姜心語,都是滬市高中的老師。滬市高中停課後,她們閒在家裡,沒有班上。
沒班上,影響倒是不大。
她丈夫崔竹青是大學教授,高中停課了,但是大學還在上課。日子暫時也能過。
可崔竹青的課也沒上多久,他是哲學系的教授。在課堂上講柏拉圖,然後就被人舉報了。
說崔竹青講的課,講什麼體驗,什麼感受。這些跟上面提倡的實踐精神相違背。
哪怕崔竹青解釋,他只是引用,並不是說鼓吹或者讚揚那樣的思想。
但沒用。
崔竹青被批~斗,被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
就這樣,崔竹青需要下放農村,接受「改造」。
至於她?被人舉報她爺爺曾經是資本家。
哪怕她爸爸早就已經把家產都捐掉了,但還是被人舉報了。
夫妻倆一個也沒逃過,要下放接受改造。
跟崔竹青一樣同病相憐的,是秦尉州。
他是歷史系的教授,上歷史課時誇獎了一句朱棣,就被人舉報說他是懷念封建社會,鼓吹皇權。
結果就是秦尉州也因為「思想錯誤」,要接受下鄉「改造」。
他們是大人,能吃得了苦,可是孩子呢?
兩個孩子還那么小,難道也跟他們一起下放?
他們不是沒有為自己爭取過。畢竟以前他們也是這樣上課的。但沒有用,革委會的人可不會跟他們講道理。
不管他們怎麼爭取,最後的結果也沒有改變。
他們只能認命的帶著各自的孩子來了這裡。
兩家人,來的路上一直惶惶不安。生怕到什麼窮山惡水的地方,那可真的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媽媽,以後我們也要幹活嗎?」
七歲的崔行舟和八歲的秦墨淵,一起問出了心裡的擔憂。
「要。」
安若素看著兒子,突然就蹲下身體,十分緊張的開口。
「行舟,這裡可不是在家裡。你以後要乖。要聽爸爸媽媽的話。最重要的是,在外面 造成不要惹 事。不然爸爸媽媽現在都保護不了你。明白嗎?」
崔行舟似懂非懂,卻還是懂事的點了點頭。
「媽媽,我知道了。」
「墨淵,你也是。」
姜心語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個懂事的。
但這不怕萬一,就怕一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