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前兩天，岳海生就問岳舒虹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他在礦上上班已經有快兩個月了。工資已經領過兩回了。
跟以前地里刨食不一樣，現在家裡也沒那麼緊張了。
女兒不管想要什麼，岳海生都想滿足。
岳舒虹看著岳海生，搖了搖頭：「爸爸，我不要生日禮物。」
對她來說，最好的禮物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那怎麼行？小寶想要什麼？你儘管 說。爸爸一定滿足你。」
岳舒虹真沒什麼想要的，如果真要說有，那也只有一件。
「爸爸，村裡的小學快開學了。我想去上學。」
「上學？」
岳海生愣了一下。
「你要去上學？」
「對。我想去上學。」
岳舒虹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堅決。
「我想像小尋一樣，能看書識字。」
當然，她想要的更不止是這個。
只是有些話現在說了沒用，眼前是什麼時代，岳舒虹可太清楚了。
高考已經停了，初中和高中好多都不上課了。
秋溪村前段時間下放來的知青，包括過段時間要下放來的知青，大部分都是沒辦法上學的年輕人。
現在的小學也不是以後的那種小學，而是叫耕讀學校。
上午上半天課，下午就要下地幹活。
可就算是這樣，大部分人都不願意送孩子去上學。
上學學費要一塊錢。還不包括書本費。雜七雜八的算下來，要兩塊錢一個學期。
兩塊錢，真不算多。
但這是六十年代的農村。很多家長都不願意掏這兩塊錢。
更何況兩塊多只是一個學期。下個學期呢？下下個學期呢？
現在又不讓上高中，考大學，學了又能怎麼樣？
岳舒虹不是重來一次，她是真的知道知識的分量。
「爸，不光我要去上學，哥哥也要去。」
岳承勇之前上過一年學，後來學校左停課右停課就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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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岳承義根本沒機會去學校。這幾年學校一會能上一會不能上。
有時候上著上著，就有亂七八糟的事，讓這些人上不成學。後來家長索性不送孩子去了。
不過，這兩年局勢似乎穩定下來了。
上個學期，耕讀小學的老師也固定下來了。只是當時依然沒多少人願意送孩子去就是了。
「行。」
岳海生對女兒的要求，可沒有不答應的。
再想想現在在礦上，別看他只有小學畢業，但能識字算數，已經是比大部分人強了。
「上。都上。小寶去上學，承勇幾個也去。咱家的孩子，都要上學。要掌握知識，要學文化。」
葉梅看著兩父女，第一反應雖然也是孩子要讀書，但是她可沒忘記，這家裡還有李芳和岳柄榮。
「海生，爸媽會同意孩子們去讀書嗎？」
「這有什麼不同意的？」
岳海生想得更多，看得更遠一些。
「要我說，不光我們家的孩子要上學，大哥二哥家的孩子都應該去上學。」
這話葉梅沒法接。
黃春花和岳樹生還有可能送孩子去上學，就岳金生和陳秀琴絕對不可能送大丫和二丫去上學的。
「媽肯定不會同意。」
果然，第二天一早，聽說岳海生要帶幾個孩子去報名，臉色直接就沉了下去。
「上學？」
她瞪著岳海生，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上什麼學？一個學期兩塊錢，四個孩子就是八塊！八塊錢啊。這都能買多少斤糧食？能換多少雞蛋 ？竟然拿去學校？」
她想著岳海生這段時間大手大腳，不是給葉梅買布，就是給孩子買糖。
這是什麼？
口袋裡有了兩錢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李芳越想越氣，直接指著葉梅開始罵。
「是不是你攛掇的？我早就知道，你就是個攪家精。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就知道慫恿你男人聽你的。」
眼看李芳越罵越難聽，岳海生眉心一擰，往前站了一步。
「媽，你說什麼呢？是我想送小寶幾個去上學。這人總要識字吧？以後長大了，大字不識一個，能幹啥？」
「我問你識了字能幹啥？不一樣種地？尤其是她——」
李芳抬手一指，直接就指著岳舒虹。
「一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識字幹嘛？你有那閒錢，不如存著。承勇承義以後不娶媳婦是吧？識了字，能換彩禮啊，還是能當飯吃？」
「媽——」
岳海生就不愛聽這話，在他心裡，岳舒虹和三個兒子一樣，都是他的寶貝。
「要是我賺不來給承勇他們娶媳婦的錢，那就不娶。沒道理為了承勇幾個，就要委屈小寶。小寶想上學，我就要讓她上。」
「你——」
李芳聽到這，也明白了，是岳舒虹攛掇的。
「好啊。是你對不對？你這個死丫頭。你能耐啊。你才多大啊？你上什麼學？我告訴你，想上學，門都沒有。」
岳舒虹早就料到李芳會反對，不過，她並不著急。她看著李芳，聲音平靜卻堅定。
「奶奶，女孩子就不能上學了嗎？誰說的？主~席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現在男女平等，男孩子可以上學，女孩也可以上學。不光是我，大丫姐，二丫姐都要去上學。」
「你說什麼？」
岳舒虹算是家裡的祥瑞，要去上學，李芳都不同意。
岳大丫幾個賠錢貨在李芳這裡，就更不可能了。
「我說錯了嗎？不上學，不識字。以後被別人騙了都不知道。村里放電影，你不是看過嗎？勞苦大眾不識字，東家說什麼是什麼，利滾利，錢一文錢都要還十倍百倍。要是他們識字，有文化，還會被騙嗎？那些被賣掉的姑娘，因為不識字，被人賣掉都不知道。你說要不要識字？」
不給李芳開口的機會，岳舒虹又加了一句。
「再說了，村長和村支書上次開會，都說鼓勵大家，多學文化知識。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村長也知道，文化很重要。不學好文化知識，買回來的東西都不知道怎麼用，還要問別人。奶奶，你說識字重不重要？」
岳舒虹一番話，堵得李芳沒話說。
可她是長輩，她最不喜歡別人挑釁她的權威。哪怕聽到岳舒虹這樣說，也依然嘴硬。
「那我不管。反正讀書認字，是爺們的事。你兩個哥哥想去可以。你不行。大丫和二丫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