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壞分子。上面讓他們下放到這裡,是接受勞動改造的。那接受勞動改造,怎麼可以去上學呢?」
岳舒虹看著王志華,杏仁般的雙眼清澈中帶著幾分疑惑。
「接受勞動改造和讓他們去上學,有什麼衝突嗎?」
「不是說有什麼衝突,而是他們來這裡是勞動的,他們——」
「接受勞動改造的,是大人。沒有說孩子也要接受勞動改造吧?」
王志華愣了一下。
「文件上是不是說,牛棚里的叔叔阿姨是來接受勞動改造的?但有沒有說,他們的孩子也是壞分子,也要接受勞動改造?」
王志華被岳舒虹三連問,表情有點開裂。
「這,這倒沒有。」
「既然文件上說,要接受勞動改造的是大人,那就說明孩子和大人不一樣是吧?那他們接受教育,跟普通孩子一樣去上學,有問題嗎?」
王志華下意識去掏腰間別著的旱菸袋。
他有事情糾結的時候就習慣抽兩口。
可是岳舒虹沒打算就這樣算了。
「村長爺爺,文件上說要接受勞動改造的是大人,不是孩子。更何況,就算牛棚里的叔叔阿姨都是壞分子。那孩子呢?誰說壞分子的孩子也是壞分子? 」
「小寶——」
王志華還在想怎麼說服岳舒虹,話又被岳舒虹打斷了。
「村長爺爺,我就問你一句話,文件上到底有沒有寫,牛棚的孩子也是壞分子,不可以接受教育?」
「那倒沒有。」
王志華搖了搖頭:「文件只是讓他們接受勞動改造。」
「對啊。讓他們接受勞動改造,然後大人已經在勞動改造了。孩子是不是可以像正常孩子那樣,可以有公平的接受教育?」
「小寶,這個事它很複雜,它——」
「有多複雜?」
岳舒虹看著王志華,祭出殺手鐧。
「村長爺爺,牛棚里的蘇禹江叔叔,是個醫生。還是京城有名的大夫。崔叔叔和秦叔叔是滬市的教授。這樣的人,可不一定一輩子就待在農村。萬一他們哪天翻身了呢?」
「呃……」
「村長爺爺。你同意他們的孩子去上學,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又不用你幫忙付學費,又不影響大人在這裡繼續接受勞動改造。不過是說一句話,讓他們的孩子可以有公平的機會去上學。卻算是你給了他們一個大人情。萬一將來他們哪天翻身,想著我們秋溪村,念著我們點好。那不也比現在給他們添堵,以後他們跟我們結仇強吧?」
這一長串的話,讓王志華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屋裡除了王志華兩個只顧著悶頭吃飯的孫子,其它幾個大人都震驚的看著岳舒虹。
「小寶,你,你這都誰教你的?」
王志華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偉人教的啊。」
岳舒虹眨了眨眼睛。
「偉人不是說過嗎?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就算我們不能把牛棚的人當成朋友,也不要發展敵人啊。你說是不是?」
「你這個小娃娃。真的是,我都說不過你。」
王志華被岳舒虹這一套一套的,搞得都沒招了。
「村長爺爺,你就說,我說得對不對?」
「對。」
王志華看著這麼可愛的岳舒虹,沒忍住在她頭頂揉了揉。
「行。小寶這個面子,我給了。我明天去跟王老師說,只要牛棚的人能交得起學費。就讓他們去上學。」
「謝謝村長爺爺。」
岳舒虹得到了滿意的結果,她笑了。
「那我去跟他們說了?讓他們明天帶著學費去報名?」
得到肯定的答案,岳舒虹也不留下 討人嫌了。
「謝謝村長爺爺,那我這就去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不等王志華開口,她已經一溜煙跑走了。
王志華看著岳舒虹像一陣風來,又像一陣風走。
「這孩子——以後可了不得啊。」
於麗看了眼自己家悶著頭吃飯的兩孫子。
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
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看看人家。
「吃吃吃。就知道吃。蠢得跟豬一樣。」
「光知道吃。能耐是一點也學不會。」
莫名其妙挨了兩記爆栗的孩子:……
岳舒虹心情極好的跑回了牛棚,把這個消息和蘇陌尋他們分享了一番。
「小寶,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村長爺爺親口答應我的。說你們明天可以去報到。」
岳舒虹想了想,又擔心起另一件事。
「小尋,你們的學費——」
「小寶,你放心,只要學校肯收我們,我們有學費。」
爛船還有三斤鐵呢。
蘇禹江雖然是下放,但人家原來在大醫院,工資並不算低。
「那——」
「我們也有。」
秦墨淵和崔行舟臉上都帶著笑意。
兩個人看向岳舒虹的眼神都帶著感激。
「小寶,謝謝你。」
「小寶。真的太謝謝你了。」
聽到動靜的蘇禹江和崔竹青幾個大人也走了出來。
「不用謝。」
岳舒虹擺了擺手。
「我可想和小尋一起上學了。現在這樣多好。小尋,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學了。」
「是啊。」
這才是讓蘇陌尋最開心的事。
「小寶,我們可以一起上學了。」
「行,那就這樣。我們明天見。」
岳舒虹朝著蘇陌尋揮了揮手,拒絕了蘇禹江說讓她留下 吃飯的提議,轉身往家跑去。
岳舒虹一路跑,一路想。
她這一天走的路可真夠多的。
不過真好啊。
蘇陌尋和秦墨淵幾,都能上學啦。這可太好了。
興奮的心情,維持到進入了岳家院門。
九月的天,還熱得很。
幾個孩子進了門,卻都沒有各自返家。
岳承勇幾個還有岳建國兄弟都站在二房門口。一副想進去進不去的樣子。
看到岳舒虹回來,岳承勇對著她揮了揮手。
岳舒虹上前,發現陳秀琴和岳金生坐在二房的正廳里,目光覺沉的盯著眼前兩個女兒。
岳紅梅和岳秋菊,岳紅梅和岳秋菊齊齊的跪在廳里。
岳紅梅懷裡抱著她的書包,岳秋菊則抱緊了她。
陳秀琴手上拿著根竹條,在桌上用力抽了一下。
「你們兩個把書包交出來。」
岳紅梅不放棄,死命抱著手上的書包,就是不鬆手。
陳秀琴氣極,手一抬,直接就一竹條抽在了岳紅梅身上。
「岳大丫,我說,把書包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