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陷入沉默。
烏丸蓮耶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酒杯,看著清亮的酒液折射出絢麗的光彩。
今天獲得的信息量有些太多,上午的時候還覺得腦子不夠用,現在則覺得世界觀岌岌可危。
烏丸蓮耶只是個被動的傾聽者,並沒有當事人本人的那些深刻感悟。
雖然他很努力的去代入和想像,但到底隔了一層。
霧裡觀花,看不真切。
那個小鬼給烏丸蓮耶的實際震撼,實際上沒有對初代永生資料未來幾年可能損毀帶來的危機感更大。
正在他的思緒轉移到實驗室的時候,沉默了片刻的琴酒終於抿完了那一小杯酒,再次開口。
「我以為,和您的這場深入談話,或許會在更久遠的未來。」
琴酒淡淡道,不管是驗證那個本子裡的東西,還是觀察確認他的身份,都需要時間進行驗證——在琴酒的估算中,這麼天方夜譚的事,怎麼也得有個一年以上的時間吧?甚至會更久。
視上位者的疑心程度而定。
雖然烏丸蓮耶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和藹的、溫和的領導者,風度翩翩且親切禮貌,但琴酒並不是會被表象輕易迷惑的人。
上輩子隔著冰冷的「顯示器」、「手機屏幕」,只能看到一個漆黑的烏鴉剪影,在那種情況下,反而更能意識到那位先生的真正本性。
冷酷才是實質。
一切的溫柔不過是因為沒有觸及到底線,而個人不同的性情會賦予其不同的假面,現在這張面孔就是先生戴慣了的面具,已經撕扯不下來,好像已經和自身融為一體,但卻不能代表隱藏在內的本質。
從推測出的貝爾摩德的經歷,就可見一斑。
是以,琴酒現在感到深深的困惑。
在莊園那種事關組織的談話讓他旁聽就已經是格外的信任了,短期內不該再進一步。
他這輩子對於烏丸蓮耶來說,不過是個撿來的野孩子,認識差不多半年,真正接觸的時間還要更少。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就算他說的是實話,先生也該斟酌一下,裡面到底有幾分真才對吧?
然而現在看起來,烏丸蓮耶卻像是全然接受。
甚至在他們進行探討的時候,他發現了以前沒有發現的秘密。
比他的來歷更加匪夷所思的東西,甚至後續有很多都是憑空推理和揣測,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可以表明他的推斷一定是正確的。
琴酒對於親身經歷當然深信不疑,但先生對他,卻不該抱有這麼大的信任值。
他覺得必須要弄清楚這一點,否則他會忍不住懷疑那位先生是不是被降了智,或者也被某種無形的存在所影響。
今天談話的內容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所以,您的信任從何而來?」
琴酒探究的看向烏丸蓮耶,墨綠的眼珠一眨不眨的盯著對方,等待問題的答案。
先生放下酒杯,交叉的雙手輕輕捏著指尖,他對上琴酒的目光,那雙漂亮的眼睛此時毫不掩飾露出幾絲懷疑和警惕。
很容易就明白琴酒心裡在糾結什麼,烏丸蓮耶想了想,仍是溫溫和和的語氣:「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也有個疑惑,希望小陣能夠先解答。」
琴酒點了點頭,示意烏丸蓮耶直接問。
「中午在餐廳的時候,你為什麼會向我尋求幫助?」
「雖然那時候我是最佳的選擇,但是……又是什麼原因,讓你覺得,我可以幫助你呢?這也是一種潛意識的信任。」
烏丸蓮耶眯起眼,目光褪去了那層淺淡的溫和,變得銳利起來:「你有直覺吧,覺得會受到某種影響而忘掉不該忘的東西,可是你卻信任我,是覺得我能夠在同樣的情況下,不被影響?」
這種信任,又從何而來?
琴酒沒想到先生的問題是這個,當時完全是直覺,他下意識就覺得,先生能夠幫助他。
認真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心理以及對於「開關」的認知,琴酒明白過來,他的這份「信任」來自何處。
琴酒開口說道,沒有錯過烏丸蓮耶眼中掠過的訝異。
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把曾經聽過、處理過的組織里流傳的和先生有關的流言簡略提了兩句,這是一切懷疑的起因,接著他提到了自己在面對先生時,產生的一些不同尋常的想法,讓他重新起了疑心。
比如關於家族秘辛,先生和他講故事,並沒有對黑澤雲和黑羽純一說什麼,但當故事講述的差不多,那兩個人就像被打開了心理防線似的,開始倒豆子一般傾述。
再比如昨夜。
那個讓琴酒感到觸動的衣帽架,懸掛的衣服看著普普通通,卻能引發關於「家」的情緒。
「……有了懷疑後,再觀察您的一言一行,就不難發現,您在這方面的造詣已經出神入化,它甚至已經變成一種本能,不需要您額外去調配,所以極其自然,也極其隱蔽,只會讓人覺得,您是個讓人心生親近的人。」
然後不自覺就會放下戒備,順著引導做出先生想要讓他做的事。
「精通催眠的人,不會那麼容易被影響。」
「這就是理由,不過當時的我沒想那麼多。」
琴酒坦然道,當時他已經無法細緻考慮,如果成功的話自然皆大歡喜,如果不成……
也無法可施。
既然連那個存在施加的影響都察覺不到,那也只能活該做個局中人了。
烏丸蓮耶若有所思,琴酒的觀察力真是敏銳,要知道哪怕是莎朗,也只是覺得他的身上有些「演」的跡象,而沒有旁的懷疑。
只能說,琴酒對他自己太過了解,稍有反常就會被他警覺。
烏丸蓮耶眸光一閃,笑著道:「那麼,小陣為什麼還要滿足我的心愿呢?」
他指的是那個主動的、奔入懷中的擁抱。
「為什麼不。」
琴酒冷淡的道:「先生並非在刻意針對我。」
那只是本能行為。
「而且……滿足您的小小心愿,讓您對我更滿意,是雙贏,不是嗎?」
琴酒輕笑一聲,隨後眼眸再次染上幽冷之意。
「現在該您回答我的問題了。」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