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丸蓮耶依舊從容。
琴酒話語裡隱含的尖銳並不能戳破他的防線,甚至於這樣張牙舞爪的態度,更令他添了一分興趣。
「唔……我可以這麼說,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
琴酒眨了眨眼,從這方面論證出他說的是真的,所以值得信任?
他的表情很明顯,烏丸蓮耶明顯被逗出了更深的笑意。
組織的那位先生靠坐在椅子上,吊頂燈的光打下,輪廓分明,明明是非常光明的景象,卻因那雙猩紅的血眸,帶來一層陰翳。
「Gin,再想深一點。」
「你知道我不是這種純良的人。」
先生諄諄誘導道,叫出了琴酒的代號,雖然還在微笑著,獨屬於他的黑暗氣息卻開始蔓延,不再掩飾。
他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漫長的歲月鑄造了無與倫比的獨特靈魂,閱盡千帆後的返璞歸真,除了世事洞明、人心盡察外,還帶來了一個極端的作用:冷漠。
看什麼都波瀾不驚,少有能驚動他的東西;
原本無價的寶物,也在漫漫時光下變得靚麗不再,枯朽腐敗。
比如感情,比如生命,再或者別的什麼。
不過烏丸蓮耶早就學會了偽裝,他臉上的面具並沒有隨著第一次重返青年而摘落,反而戴得更緊了。
那時,剛剛恢復年輕、不再有燒傷痕跡的容貌,對於烏丸蓮耶來說,還有些新奇。
他已經習慣了戴著黑漆漆的烏鴉面具,把所有傷痕和情緒都掩藏在後,現在不需要再戴,他反而覺得鏡中人陌生無比。
於是烏丸蓮耶調整自己的表情,向著心目中的自己靠攏。
他該是這般溫和可親的吧。
先生注視著鏡中的自己,猩紅給人以壓抑感的眼眸漾出淺淺的笑意,好像十分溫柔繾綣的模樣。
這層表象騙了很多人,甚至於有時候還會騙過他自己。
連烏丸蓮耶有時候都會發出感慨:瞧~我真的是個寬容的人。
他笑著,笑意卻不達眼底。
只隨手撥弄棋局,然後等有些棋子不安分的跳出來,再輕描淡寫的毀掉。
這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傲慢,便是活的太久帶來的副作用。
它會讓人自視甚高,越發不能看到腳下。
然後那一天,烏丸蓮耶偶然撿到了琴酒,那個被窺視到的未來,終於在無波的心湖打出了一層層漣漪。
……
琴酒轉動腦筋,思索著先生給予的提示。
「知道的太多了」?
……如果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會根據情況做決定。
假如這是個自己人,比如伏特加一類,那就警告他不要說出去。
是愛爾蘭這種,則找機會陰死,不落痕跡。
是立場純粹相反的敵人,最好殺了斬草除根,才能不留隱患。
是個陌生人,先看看有沒有利用價值,有價值可以留一段時間,之後再處理掉。
除了對自己人寬容一點,琴酒大都是決定殺死對方,那麼……先生要殺了自己嗎?
他抬頭看了一眼現在笑的頗為危險的男人,沒察覺到殺意。
是這些秘密還不夠分量?
不,非常重要,可能會影響到未來的結局。
琴酒心中閃過一道靈光,他有所明悟,好像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因為知道的太多,所以不得不付出信任?
這樣的話,或許會有危險,但一定是回報最大的。
利潤超過本金數倍,就足以讓人鋌而走險。
如果在離開施耐普斯莊園前,沒有那場關於組織接下來行動的談話,琴酒不會在之後生出更進一步交流的想法,因為先生對他的信任不夠,他沒必要多費口舌。
先生的「信任」,換來了更多關於未來的信息。
至於這些信息的真假對於先生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因為在此時將信任賦予琴酒,本身就已經是豪賭。
琴酒本人,就是對那些信息的最好背書。
這是信任帶來的收穫,利益巨大。
那假如不信任呢?
琴酒眯了眯眼,他可不是個熱臉貼冷屁股的人。
無論是對組織,還是對先生,在他心底都是一場以自己作為籌碼的交易——前提是必須能夠獲取足夠令他滿意的回報。
比起真正年幼的自己,實質上是二十九歲成年人靈魂的琴酒,他所討要的代價會更多。
如果組織不能讓他愉快的生存,組織的boss不能讓他感到滿意,那他一定會撕毀協議。
因為交易存在的基礎,已經不存在了。
而絕非他先背叛。
琴酒之所以選擇先生、選擇組織,自然與重生前的經歷有關。
他天然便站在組織這一邊,這是組織也是烏丸蓮耶的優勢。
但這種優先選擇權並不穩定。
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忠誠也是一種感情,不會無緣無故,它也需要維繫。
烏丸蓮耶在最初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這一點,當時他只認為自己想要換取的是一隻小狼崽的忠誠,於是他毫不猶豫的擁抱了髒兮兮的男孩,不介意把致命要害暴露在孩子眼前。
欲取先予。
對於警惕度超高的狼崽來說,這是最好的辦法。
等先生發現了琴酒的特殊後,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依舊毫不猶豫的抓住了那種可能,並超乎琴酒想像的,快速付出全部的信任。
一種不是因為信任而出現的信任。
「我不能等你先伸出手。」
烏丸蓮耶是善於追逐最大利益的邪惡首領,他笑吟吟的道:「所以要先把籌碼壓上天平。」
然後琴酒就不得不付出超乎預計的重量,完全把自己賠進去。
「你瞧,我總是那麼善察人心。」
「Gin,你是危險,但是純粹。」
所以這是只針對於琴酒的陽謀。
「怕被鋒利的刀傷到手的話,就沒辦法握住它了。」
烏丸蓮耶張開手,他不是瞻前顧後的性格,一旦行動,就會有收穫。
他的傲慢並非自負,而是久而久之形成的自信。
「現在……我握住你了嗎?」
先生問道,仿佛不是疑問,而是在陳述。
琴酒直視著烏丸蓮耶的眼神,毫不避讓。
良久,他緩緩點頭,心悅誠服的露出略帶狂氣的笑。
徹底的,不再有任何猶疑。
琴酒在烏丸蓮耶張開的掌心輕輕一拍,他說道:
「……恭喜,您有資格使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