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對貝爾摩德的處置,烏丸蓮耶輕呼一口氣,難得感到一陣類似於懷疑人生的挫敗。
他一直覺得自己對於組織的情況很清楚,那些問題都看在他的眼裡,雖然麻煩但可以慢慢拔除,不會帶來太過嚴重的後果。
甚至昨天聽完那些關於未來的事,了解到或許還有一隻無形的手試圖在背後操縱,烏丸蓮耶的感受都沒現在這麼嚴重——畢竟一個是傾聽到的旁人的故事,另一個是自己親身經歷。
威爾德有問題,他有心理準備。
斯皮亞圖斯不過是謹慎起見,防了一手,結果意外牽出新的線索。
再往前的話,兩任尼格羅尼都是別有居心。
以及現在越發勢大的朗姆,幾乎已經把狼子野心露在了明面上。
再往後……那個故事裡的Gin都要被包圍了,甚至還有一堆臥底。
難不成他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有識人之明?
對組織的掌控還不夠?
怎麼跳出來的人那麼多。
一個接一個的,看得他目不交睫、眼花繚亂。
烏丸蓮耶又讓琴酒靠近,然後在男孩詫異的目光下,他雙手用力,把對方抱坐在懷中。
那個身體僵硬了片刻,慢慢放鬆,似觸非觸的依靠著他。
「威爾德和朗姆達成合作,為的是得到貝爾摩德。這個女人被自己的魅力欺騙了,她以為她能夠把威爾德徹底馴服,但是在威爾德來看,這樣不遠不近的吊著他,他還不如讓貝爾摩德重新變成實驗體,躺到屬於他的手術台上——他把那叫做床。」
可以算作為了色。
「一個變態,一個自大。」
琴酒點評道,敏銳察覺到先生的心情不是很好,於是他沒有掙扎,儘量乖巧的坐在對方的腿上。
烏丸蓮耶心道其實他也覺得莎朗能夠成功,只不過威爾德的變態顯然更勝一籌。
他接著往下講述。
「斯皮亞圖斯則是為了錢。他熱衷於賺錢,運作了很多款實驗室出品的衍生成果,把它們化作大把的美元。但也由此,讓美國幕後的資本注意到了他。根據斯皮亞圖斯的說法,對方還在接觸,只是懷疑他的身份,但還沒有確定。」
「他沒有主動上報,說明心思動搖。」
琴酒犀利指出問題所在:「現在沒有背叛,不過是籌碼還不夠多。」
一旦合作開始,嘗到甜頭,斯皮亞圖斯就會越陷越深,再也無法回頭。
「斯皮亞圖斯心存僥倖,覺得那些朝他伸出橄欖枝的人,可能就是單純的想要投資。」
烏丸蓮耶淡淡道,如果只是一次商業合作,那自然不用太快上報,畢竟他還沒做決定。
「……先生覺得他還能醒悟?」
琴酒有點想去看烏丸蓮耶的表情,但以他現在的姿勢,什麼都看不到。
「或許。」
烏丸蓮耶慢吞吞的道:「我在看到報告後,結合我們昨天的推測,想像了一下美國分部和實驗室的未來結局。」
「組織的勢力沒有受到重創,大本營安安穩穩的轉移到了日本,資料雖然大概率損毀,但肯定還有留存,否則單憑一個貝爾摩德,宮野夫婦再是天才也不可能在一年內就逆推製作出APTX4869。」
甚至美國分部發生的事,連點風聲都沒有。
好似一切都無波無瀾,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份古怪的平靜側面說明了,Silver Bullet的原始資料沒有旁落到骷髏會的手裡,否則這些傢伙就該撇開組織自己單幹,而不是依舊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琴酒努力跟著烏丸蓮耶的提示進行想像,對於盟友、實驗室等等相關的東西他了解的不多,只能憑藉如今知道的那點推測,所以慢了半拍才跟上先生的思路。
「您是覺得,可能在最後關頭,斯皮亞圖斯醒悟了,於是炸毀了實驗室?」
「你後來還聽過這個代號嗎?」烏丸蓮耶不答反問,這個問題就已經默認了琴酒的說法。
「……沒有。」
琴酒不準備撒謊,雖然他牙酸的覺得,先生的這個想法,有點一廂情願。
「貝爾摩德的情緒影響到您了嗎?為什麼要在乎一個斯皮亞圖斯是不是真的背叛?」
琴酒直白又不解的問道。
烏丸蓮耶被這兩句單刀直入的話戳中心底感情,他又嘆了口氣,才說道:「就是感到有些失敗。」
琴酒略微沉默,看來昨天的談話加上接二連三揪出的叛徒打擊到了先生的信心。
他覺得以先生的心態,估計不用多久就會恢復過來,但這個發現,卻還是微妙的讓琴酒覺得,先生身上的屬於「人」的特性,變得濃郁了一點。
而不再是站在雲端,俯瞰天下,以世界作為棋局的「神」。
「沒有誰可以算無遺策。」
琴酒也慢吞吞的道,快速在腦內組織自己的言語,考慮如何能讓先生既做個人,又不會因此變得脆弱。
他眯了眯眼,墨綠的瞳孔望著前方,他看不到先生的表情,先生也看不到他的。
一個無情無心的首領雖然很好,符合組織的利益,但不符合他的利益。
因為一旦失去價值,就會被拋棄。
琴酒不想當一隻沒有領地的孤狼,在他對組織、對先生熱切的獻上忠誠的時候,就意味著,他會認真經營這段關係。
先生可以繼續當組織的「神」,但要做自己的「人」。
僅僅是另眼相待,那是不夠的。
想要使用他,資格僅僅是基礎,琴酒會更加密切他們之間的聯繫,直到成為互不可缺的存在——在他的壽命燃盡前。
「為什麼要把著眼點落在一個潛在的叛徒身上?我覺得……換個角度看的話,更加合適。」
「哦?」
烏丸蓮耶微微低頭,下巴碰到琴酒的發頂,柔軟的銀髮自他敏感的頸部掃過,微涼,又隱隱透出另一具身體的溫度。
「內憂外患,權欲者掌權,鬣狗群窺伺,叛徒不斷出現,搖擺者曖昧不明……」
「風雨飄搖,大廈將傾。」
「即便在這種局面下,依舊能夠讓組織平穩度過難關,變成我記憶中的那般模樣。」
哪怕它有諸多不足,但瑕不掩瑜。
而且……
「兩次。」
琴酒頓了頓,繼續說道:「從Silver Bullet到APTX4869,兩次資料損毀,可是您仍沒有被擊倒。」
他抬起下頜,向上仰視,雖然他們仍舊看不清彼此,但那兩雙眼睛卻直接對視。
琴酒問道:「您覺得, 是誰主導了這樣的局面,將組織拉出泥淖?」
烏丸蓮耶猩紅的眼瞳凝視著另一雙墨綠的瞳孔。
不需要感到挫敗。
他的Gin告訴他:與其說是您的失敗,不如說是命運不想讓您輕易成功。
這一刻,他感到沉寂已久的靈魂在輕微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