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幾天。
琴酒終於離開那個小基地,返回先生之前暫住的別墅。
此時烏丸蓮耶已經不知去向,他並沒有問對方到底要去哪裡,這個問題琴酒不關注。
干邑也已經出發去日本考察,就在他走後第三天,那些忠於烏丸家主的死士便秘密的分批帶著實驗原始資料離開。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琴酒估計,資料應該會走海路。
這個年代的航空航行,安全性沒日後那麼高。
而那個存在明顯能夠影響到天氣,一旦飛行途中被閃電擊中,所有資料會化為飛灰,徹底湮滅。
而海運雖然也會受到風暴影響,但只要把資料箱密封,防撞、防水性能拉滿,即便遭到沉船打擊,說不定還能把東西再撈回來。
這是最壞的情況。
在別墅那晚,烏丸蓮耶重複提到江戶川柯南而外界風平浪靜的時候,琴酒就隱隱意識到,對方或許不會再高調出手。
那個讓整個世界的時間倒退了二十三年的偉力,和之後的「小打小鬧」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所以琴酒有理由懷疑,他這個bug是不是對那個存在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副作用。
如果……
這次資料運輸依舊順利,他覺得這個結論的正確率會大大增加。
想來先生如此冒險,明知道或許會受到干擾或者打擊,卻依舊要把資料運離美國,也是想進行試探吧。
對這個問題的答案,琴酒也很想知道。
只要能藉此確認祂的狀態,哪怕Silver Bullet的資料徹底損毀,也是值得的。
別墅已經空無一人。
琴酒這次把整棟樓房徹底的檢查了一遍。
尤其是書房。
牆後果然如他當初推測的那樣,是一個一平方米左右的小空間。
其中一半是平台能容納兩人站立,另一半則是通道,有一把靠牆固定的梯子能夠上下。
琴酒湊近暗道口,鼻尖嗅到一股難聞的油漆味。
這條「路」透氣性很差,所以這些裝修材料的味道至今沒有完全消散。
鐵質的梯子上覆有一層軟墊,為了防止攀爬的人發出響動。
琴酒習慣性的摸了摸風衣口袋,確認自己的裝備都在。
他貓兒一般攀上鐵梯,悄無聲息的順著階梯向下滑落。
黑暗中只有頭頂一線光亮。
琴酒默默估算距離,這個高度已經過了一樓到三樓的垂直差,等到他的腳踩到地面的時候,他判斷自己的位置在地底,距離水平面大概是兩米。
「羽生一郎、羽生二郎。」
琴酒低聲道,兩具高大的身影很快自前方的黑暗中浮現。
他們在暗門被開啟的時候就已經被驚到,只是呼喚鈴並沒有響,所以兩人也就按兵不動。
高大健壯的身影,和這兩個明顯敷衍的名字,讓琴酒克制不住的想到了魚冢三郎。
對於常年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弟,琴酒對伏特加自然做過一番細緻的調查。
與自己同年,也大概在快六歲的時候進了組織的孤兒院,後來被看中進了訓練營。
頗為相似的經歷。
後來熟悉後,那一年的最後一天晚上,他們在安全屋聚餐,一邊看年會,一邊喝酒聊天。
主要是伏特加在說話。
琴酒的注意力有一半在指尖翻飛的小刀上,一半在電視上。
殺手難得沒有任務在身,他姿態閒適,有一搭沒一搭的接個話——「嗯」、「哦?」、「後來呢」之類。
讓同伴不至於說不下去,冷了場。
伏特加心情很好,絮絮叨叨的,又是新年前,可能喝得有些多,嘴上沒把門,就說到了更多關於他的往事,那些檔案記錄中沒有的東西。
琴酒豎起來耳朵,沒有阻止。
對伏特加,他那時候信任度還一般,不過總體來說他對這個大個子頗為滿意。
所以會更多的想知道對方的秘密,出於他一貫的多疑和警惕,他想要把伏特加里里外外都弄個明白。
來歷自然包括在內。
琴酒這麼上心,這段對話他自然記得清楚。
伏特加那時候大著舌頭,雙眼迷離,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也就是戴著墨鏡,否則的話那張臉更不能看。
琴酒在一旁認真傾聽。
伏特加對孤兒院前的經歷印象不深,畢竟年幼,他主要記得自己過的很苦,總是很餓。
還記得,自己的父母應該是漁民。
他每次回憶那些模糊的印象時,海風和魚腥味就頗為鮮明。
家裡有好幾個孩子,具體幾個記不清。
伏特加記得最深的就是那一晚他餓極了跑出家門到處找吃的,結果就再也沒能找到回家的路。
琴酒那時候問他:「長大了想過回去嗎?」
伏特加憨憨的臉上有點茫然,他有些想回去的衝動,但是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曾經的家人。
於是他最後沒有說話,只悶著頭又喝了一大杯酒,趴到桌子上了。
琴酒瞭然。
後來他們幾乎成了固定搭檔,琴酒在靠海的地方做任務的時候,總會好脾氣的在任務間隙陪伏特加到處轉悠,試圖尋找幼年的記憶。
他開著車,伏特加就坐在副駕駛上盯著外面的風景發呆。
一排排行道樹、一棟棟小樓、一個個行人飛速掠過,只在遠處留下模糊的影子,和海天連成一片。
十幾年過去,風俗人貌早就發生變化。
就算變化不大,又能指望一個當初才四歲的小孩子記住什麼呢?
更何況伏特加在進入孤兒院前,還一個人在外面流浪了一年多,就靠撿垃圾、睡地洞為生,早就不知道自己來於何處。
日本是個島國,大海把這個國家緊緊圍住。
伏特加哪怕再繞著海岸線走幾十年,都不一定能找到記憶深處、只留下一個虛幻影子的家。
徒勞無功數次後,伏特加終於醒悟,於是他頗為不好意思的說:「麻煩大哥陪我找了這麼多地方,不過日後不用再浪費時間了。」
「不找了?」
琴酒瞥了伏特加一眼,確認般問道。
也不算浪費時間,任務間隙麼,事實上也是順路,他們現在正在靠海的路上,駛往下一個任務地點。
「不找了。」
伏特加肯定的道,他看向一旁的琴酒,傻乎乎的笑起來。
——「大哥就是我的家人。」
琴酒的目光閃了一下,從這段久遠的記憶中抽回思緒。
眼前還是一片黑暗,模糊中只有兩個高大的身影。
琴酒一邊暗暗嘲諷自己竟然跟老年人一樣開始喜歡回憶往昔,一邊心裡升起淡淡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