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動了動鼻子,隱隱嗅到一點濕鹹的味道。
他朝著烏丸蓮耶的方向,下意識探了探頭。
「……還有氣味?」
先生自己也低頭嗅了嗅,卻聞不出來。
「您是從海底過來的?」
琴酒瞭然,他剛開始還以為是通過直升機。
「自衛隊新服役了一艘潛水艇,邀請我上去參觀,順便送我過來。」烏丸蓮耶微笑著道。
今年1月才下水的第一艘「渦潮級」潛水艇,還沒使用多久,就巴巴的向他發出邀請,完全沒有保密的意思。
這是在向他展示肌肉,免得被他小瞧了。
先是請求,打感情牌;接著送遊輪,給好處;最後再亮亮力量,以為威懾。
一套組合拳耍的不錯,可惜對烏丸蓮耶沒什麼作用。
琴酒還是看著先生,潛水艇裡面又沒有海水,怎麼洗過澡身上還有味道?
總不能是從發射口爬出來的。
「老胳膊老腿了,上懸梯的時候沒抓穩。」
烏丸蓮耶輕描淡寫的道。
他其實是故意的,國內這麼興師動眾的朝他表演,他這個觀眾總得鼓鼓掌表示精彩吧?
一時心情振奮(或者說畏懼?)然後手滑,非常能夠說明他的心理狀態。
單憑一個白鳩製藥,其實沒必要做這麼多。
但是白鳩的破產,背後卻能說明很多問題。
70年代,美利堅的經濟增長速度已經沒之前那麼迅速,反倒是亞洲等地區開始爆發出蓬勃的活力,日本尤有代表性。
一邊是對外資企業的排擠,一邊是國內經濟環境好轉。
受此國際形勢影響,一些在二戰前就外流的資本,開始有回流的趨勢。
烏丸家族當然也表現出了一點意願。
於是趁此機會,日本政府就想盡力彌合和烏丸家族之間的裂痕,希望烏丸集團可以把目光轉回國內,帶動更多就業和發展。
一個財團的體量是非常龐大的。
更何況是發展了快百年的烏丸集團,背後的底蘊有多麼深厚,簡直不能想像。
評估了一下烏丸財團的實力後,通商產業省立刻就心動了,迫不及待的又增加後續的手段,試圖促成這場更深層次的合作。
烏丸蓮耶本就準備把組織的重心轉移到日本,相應的烏丸家族也一樣。
他的祖產還在鳥取,雖然留有打理的人手,但長期沒有主人居住,也早就顯得古舊破敗。
所以對日本商務部門的示好,烏丸蓮耶也就矜持的表示會好好考慮,然後就毫不抗拒的收下了這艘遊輪。
送上門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熟稔各種社交手腕的烏丸蓮耶知道自己不能立刻表露真實態度,如果太熱切的話,對方就會摸清他的底線然後得寸進尺。
談判的籌碼不能丟的過早。
烏丸蓮耶把內情條分縷析的一一解釋給琴酒,最後笑吟吟的道:「你家先生,現在也是個頗受歡迎的人呢。」
先生心情很好。
琴酒做出判斷,畢竟組織也是資產的一部分,產業重心轉移如果能得到當地政府的支持,會更加方便。
不管明的還是暗的,動手腳、走後門的機會都會大大增加。
只是……
為什麼要向他說的這麼細緻?
琴酒心中一動,那種上船時的不妙預感又開始活躍。
想到新任的管家黑澤松,黑澤家一向負責打理烏丸家族的產業,不管對方的來歷是黑澤家主動出人,還是烏丸蓮耶欽定,都意味著黑澤家的主業出現了偏轉。
現在先生又給他講解的如此深入,真的沒有讓他接手的意思?
他一點都不想拋頭露面,跑去從事什麼商業活動。
琴酒果斷決定轉移話題。
「先生,我在遊輪上發現了赤井務武。」
烏丸蓮耶頗為詫異,他走到沙發處坐下,拿過白色的干巾輕輕擦拭頭髮。
一直站著說話也挺累。
琴酒見狀,也坐到了另一邊。
「這是第三次見面了吧,你們還挺有緣分。」
「……呵。」
短促的冷笑一聲,琴酒嫌惡的嘴角下撇。
知道在貝爾摩德匯報後,先生還詳細的調查了一下情況。
他把自己的想法敘述一遍,接著道:「我本來還在猶豫應該怎麼出手,才能讓他死的透徹。」
出手容易,難的是不能給對方任何逃跑的機會。
遊輪四面靠海,下手容易,拋屍也容易,但失足也很容易。
琴酒現在對不能當場確認死亡的情況非常敏感,如果赤井務武掉入大海,最後再次變成「失蹤」……
想想就噁心透頂。
赤井務武之事對外的說辭肯定是失蹤,但不能在他手裡失蹤。
烏丸蓮耶看著琴酒的小表情,忍俊不禁。
明明已死最後卻詐屍復活的對手不止一個,看來給陣留下了不大不小的心理陰影。
「我來安排吧,小陣這段時間好好休息,放鬆放鬆。」
作為這艘輪船的主人,找人下個藥什麼的輕而易舉,等把赤井務武無聲無息的做掉,再讓琴酒去驗屍即可。
「我——」
不需要休息。
琴酒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根手指放在唇上,攔了下來。
「噓~這可不是商量哦。小孩子要乖乖聽大人的話。」
烏丸蓮耶笑眯眯的道,再次動用自己的特權。
收到貝爾摩德的匯報的時候,他還沒完全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只是覺得莎朗和小陣搞出來的陣仗有些大。
但很快,他就被派斯(Pais)緊急示警,並從對方手上得到了更加詳細的報告——以朗姆的角度。
這個年輕的女性幹部擅長情報,是他秘密培養的人才之一,在組織的態度原本是中立。
後來在老尼格羅尼死後,因為對貝爾摩德的作風看不過眼,派斯開始偏向朗姆,才自然而然的通過朗姆獲得了這個代號,並成為情報部門的得力幹將。
當然,這都是表面。
派斯一直都是烏丸蓮耶的人,是他打入由朗姆把持的情報部的重要釘子。
看到詳細的報告,上面列出的朗姆的種種安排,烏丸蓮耶感覺自己心臟都停了一瞬。
事先定下的方法幾乎沒用。
朗姆對小陣是勢在必得。
也是這次大範圍的搜捕行動,讓派斯窺視到朗姆心中的想法。
她嚇了一跳,還真以為先生在被追蹤,趕緊發消息,但仍比貝爾摩德晚了一步。
「這段時間就跟在我身邊吧。」
「頂尖的殺手不缺一個六歲的小孩。」
烏丸蓮耶意味深長:「我不反對冒險,但利潤極低的冒險還是要杜絕。」
「對這些,小陣也不是不懂。」
「只不過你過於依賴你在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直覺。」
「人生可不止有任務。」
烏丸蓮耶笑著道:「趁著年少,不要把自己逼迫的太緊。」
「和我一起,看看世界的另一面吧。」
溫和的語氣下,是不容拒絕。
烏丸蓮耶伸出手,有些俏皮的朝著琴酒招了招。
不得不承認,先生說的有道理。
琴酒略微猶豫,最終還是抓住了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