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話,先生也說過。
不過琴酒一直固執的認為,他應該停留在黑暗中,不想靠近那個過於灼人的「光明」世界。
在變質的正義和扭曲的自由下,是那些清白、崇高的殉道者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掩藏的——滿是貪婪、虛偽、狡詐和腐敗的惡臭。
死過一次後,他對於所謂的紅方,越發的反感厭惡。
什麼時候FBI、CIA、MI6、日本公安這些臭名昭著的情報機構,也能代表正義了?
他甚至對正常的、普通的生活心生牴觸。
正如成年人不會理解小孩子的思想,因為認知的不同,他們之間已經壁壘深佇。
他也一樣,有點找不准自己的定位。
有時候想要和過去一樣成熟強大,卻又受限於身體的弱小。
有時候想要發揮一下現在年齡的優勢,又會鄙夷幼稚,躊躇止步。
想多學點新知識,又不願意去學校和同齡人相處,只能獨自看書揣摩。
矛盾重重。
他的意識和實際、靈魂和身體不相匹配,於是相互拉扯,時而左傾,時而右傾。
琴酒只能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不管會不會平衡。
人生重來,不可能一成不變。
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也一直在推動改變。
只是落在自己身上,這個變化就非常輕微甚至沒有——他在有意識的維持不變。
好像一旦發生變化,構成「琴酒」這個人的核心就會散去,他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我,會變得不再是我。」
琴酒慢吞吞的道,語氣複雜。
他其實是個很懷舊的人,十幾年如一日的黑風衣黑禮帽打扮,開了多年的古董老爺車,帶在身邊習慣了就懶得再換的小弟,加入組織後就再也沒考慮過跳槽或者換個職業……
其他人都用上了新式觸屏手機,他還在用老款按鍵大哥大,直到它在任務中損壞才徹底報廢。
從這個方面說,他是年輕人,也是因循守舊的老古板。
「過來。」
烏丸蓮耶拉了一下放在自己手上的另一隻手。
年幼的小琴酒靠了過來,和他緊挨在一起。
「陣。」
烏丸蓮耶呼喚道,這個從琴酒口中得知的名字,沒有加多餘的修飾。
他看著男孩,猩紅的眼眸含著堪稱溫柔的笑意:「我認識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你再怎麼變,也依舊是你。
琴酒一瞬間覺得,先生的這雙眼眸像是變成了旋渦,在瘋狂吸引他的靈魂墜入。
是在催眠嗎?
還是別的?
好半晌他才幹巴巴的「啊」了一聲,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他在烏丸蓮耶身邊沉沉的睡了一覺,這次不是半睜著眼,而是陷入純粹的安眠。
……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持續改變。
但依然難以捉摸。
琴酒睜著惺忪的雙眼,略微思索無果後,放棄了繼續費浪費腦力。
他看了看時間,早上8點21分,不是準點的生物鐘,而是睡到了自然醒。
墮落了。
琴酒默默地譴責了一下自己。
雖說已經在努力接受先生的邀請,但這不意味著就要徹底放鬆對自己的要求。
自律本身也是一項美德。
另外,他好像也越來越習慣陪著先生了。
琴酒垂眸看向一側早已空空如也的位置,連對方何時起身離開的都不知道,戒備心已經低到引起他警覺的地步。
先生這樣讓人心生親近的能力,真的很犯規,也很bug。
「醒了?正好帶你去認識一些人。」
烏丸蓮耶神出鬼沒的出現在拐角處,把琴酒嚇了一跳。
殘留的最後一絲混沌倏然退去,那雙墨綠眼瞳睜大,越發顯得圓潤。
快速收拾好自己,吃完早餐。
琴酒穿著先生準備的衣服,亦步亦趨的跟在男人身側,小手牽著大手。
「……您有什麼要求?」
琴酒低聲問道,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方面表現。
對接下來的社交,他一無所知。
「不要輕易泄露心緒就可以。」
烏丸蓮耶摸了摸小腦袋,溫和的道:「你平常做的就很好。」
在進入華麗的宴會廳前,他蹲下身幫著整理了一下琴酒脖間繫著的領結,親昵的耳語。
「來見識一下吧,我的世界。」
「對脅田兼則不放心的話,陣就要努力成長為組織的副首領。」
「這是我對你的期許。」
琴酒渾身繃緊,接著慢慢放鬆。
他鄭重的「嗯」了一聲。
……
宴會廳的人不算多,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或站或坐,彼此交談。
宴會正式開始的時間是中午,現在還早。
烏丸蓮耶帶著琴酒剛一進來,就接受到許多目光的洗禮,不過沒人冒失的上前打擾。
他用的是現任烏丸家族族長、烏丸財團會長、集團董事長小烏丸蓮耶的身份。
自從離開日本,已經好幾年,烏丸蓮耶沒有再正式露面。
這次他願意出場,收到消息的有心人立刻就訂購了大洋女神號的船票,準備參與這場美利堅和日本主流資本的角逐盛宴。
就算沒有別的收穫,光是這場規格極高的社交,就基本值回票價。
烏丸蓮耶隨意點頭示意,然後一邊帶著琴酒向內走,一邊介紹賓客。
鈴木、四井、富沢、長門、間宮、旗本、常磐……
都是日本出名的集團,除了幾個不請自來的人以外,剩下的都與當年白鳩成立有些關係。
琴酒聽到的姓氏里還有一些豪門權貴,比如白馬、服部、諸星之類,他有所耳聞的警界人士,還有大岡、土門這樣的政治世家,以及讓琴酒多看了一眼的羽田家。
羽田康晴,赤井務武。
這可是熟人了。
除了個別,來客大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顯示出家族興旺,後繼有人。
日本這邊大略介紹完,烏丸蓮耶又看向涇渭分明的另一側。
「是他們的代表,一位是小洛克菲勒,華爾街背後的推手之一。」
「另外一位是雷蒙·薩克勒,這個家族是醫藥領域的巨頭。」
烏丸蓮耶拍了拍琴酒的肩膀,示意他對於這兩個人要格外注意,不能放鬆警惕。
資本聯盟只來了兩個人,談笑風生,很是輕鬆。
日本卻如臨大敵,找了一堆人來站台,難道覺得人多力量大?
一個破產的白鳩,再加上個烏丸,也不至於如此。
應該還有內情。
「小陣看出來了?」
烏丸蓮耶笑吟吟的道,沒想到清理白鳩廢墟,居然還找到了「好東西」。
——一張殘破的配方,上面的內容,和丟失的那些原始資料,靈感相似。
難怪宮野夫婦能夠在在短時間內逆推出APTX4869這樣的藥劑。
原來是因為,他們一直沒有放棄曾經的「瘋狂」研究啊。
還和永生藥劑的部分理念不謀而合。
現在,殘破配方落在美利堅資本聯盟手裡,研究出配方的宮野夫婦卻被日本掌控。
誰都有手牌,卻也都差了一點。
正需要他居中調和。
「拍賣品里有一張配方。」
先生道,不過日本這麼興師動眾,還有別的原因,並不都是為了所謂的「永生」,很多人對此其實一無所知。
烏丸蓮耶猩紅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興味,想到琴酒曾經的想法,他覺得正可以推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