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現在知道,當初在施耐普斯莊園居住的時候,烏丸蓮耶為何會因為失火而生出外出的興趣。
原來是這個緣故。
六十多年前的大火,是烏丸蓮耶的新生。
最終讓他有了一次握手的機會。
兜兜轉轉的上輩子,也終究在大火中湮滅,重新孕育出新的萌芽。
某種程度上,又何嘗不是他的新生?
——所以,是他們的。
「你在想什麼?」
烏丸蓮耶好奇的問道,他感覺依靠著的身體微微顫動,像是在笑。
琴酒把自己的想法毫無遮掩的說出,最後道:「所以,焚燒一切的火,十分公正。」
「不會偏袒所謂的好人,也不會鄙夷陌路的梟雄。」
「意義如何,只看點燃那把火的人。」
烏丸蓮耶沉默下來,手無意識的撫摸銀髮,半晌後他道:「……我現在對於火,沒那麼討厭了。」
最壞的結局裡,也依舊有人趕了過來,守在旁邊。
而且還不明緣由的引發了bug,讓一切倒退重來。
既然時間確實能夠回溯,那麼……
他那些狂妄的夢想,似乎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虛幻。
脆弱的時候有個穩定的支柱,真的是一件令人愉快且欣喜的事。
烏丸蓮耶這會兒對貝爾摩德又有了些理解,雖然還是無法認可對方的脆弱,但是將精神投注在琴酒身上,確實能收到慰藉人心的反饋——一種略帶冰涼感的「暖意」。
矛盾的描述,但烏丸蓮耶確實有這種感覺。
正如琴酒這個人一樣,身上也總是充滿了矛盾的謎團,叫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你為什麼……」
「總是把自己隔絕在外?」
烏丸蓮耶猩紅的眼瞳看向琴酒,雖然暗中看不清楚,但那黯淡中略顯朦朧的銀髮,卻給他指引了方向。
更別說他的手還被琴酒握住,他們的身體依舊相貼,像是互相取暖的小動物。
先生動了動手腕,轉而換他握住琴酒的手。
「你看的這麼透徹,也始終願意奔向我,可在談到我的夢想時,卻總是忽略掉自己。」
「Gin,你也隱瞞了什麼,對嗎?」
烏丸蓮耶乾脆把人翻了個面,從背對著的姿勢,換成面對面。
呼吸一瞬間糾纏,溫熱的鼻息觸到臉頰和頸側。
烏丸蓮耶感到琴酒的身體略微僵硬,有些不適的想要退後。
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搭在琴酒背後,指尖忽地碰到了腦後的頸椎。
——想要掙扎的大貓一下子頓住,然後毛炸了起來。
烏丸蓮耶若無其事的蜷縮起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拍,以為安撫。
進步了很多。
要是在幾年前,他的手估計又要被拉脫臼。
而這次只是遇到了氣場變化。
先生心裡想道。
一種鮮明且尖銳的攻擊欲望從琴酒身上爆發出來,卻又被主人死死按壓住。
片刻後,幾近凝滯的空氣才緩緩恢復正常。
琴酒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滾出來一樣,壓抑而兇狠:「……不要做這種試探。」
換個別人,那就是不知死活。
就連貝爾摩德想要表達一下親近,也會小心翼翼的靠近,而不是冷不丁來個突然襲擊。
先生總是不長記性。
就像是那些性格惡劣,喜歡啄貓尾巴毛的烏鴉,又菜又愛玩。
明明是很怕痛的人,也被他傷到兩次,還是會有意無意的越過邊界,在他旁邊逡巡試探。
這簡直就是挑釁。
但清醒的時候,琴酒對自己的控制力強到可怕,就算真的本能作祟,也會在出手前被他強制壓下。
「嗯嗯。」
先生很應付的點頭,這種烏鴉對貓的惡趣味,也是他的本能,有時候就會冒泡。
他的自制力也很強,但面對琴酒的時候,總會下意識的減弱。
——Gin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符合他的審美,更不用說,這本就是他和另一個「他」精心雕琢出的完美作品。
當然,胚子的品質是前提。
就比如莎朗,再怎麼培養,也養不出琴酒的氣質和能力。
「……」
小大哥哪兒聽不出語氣里的敷衍,平常都是他擺出這種態度,結果現在風水輪流轉,被先生又用到他身上。
真是報應不爽。
不過剛剛的話題卻是被岔開,琴酒正想著要不要順勢終止之前的談話,烏丸蓮耶就如有所感的道:「不讓我逃避,小陣要逃避嗎?」
「……哼,怎麼會。」
琴酒揚了揚下巴,他深吸一口氣,又有點說不清自己的心理。
曾經不提是因為怕被丟棄,因為那會導致他的價值大打折扣。
——他早就習慣了組織,如無必要,並不想換個地盤。
但隨著數年相處,他和烏丸蓮耶之間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上下屬關係。
這一點琴酒十分肯定。
他抿了抿唇,冷靜分析出自己的躑躅大概是源於驕傲。
一向好強自主的琴酒不喜歡露出脆弱的一面。
重新回到過去變成弱小的自己,他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不斷讓自己變強。
同樣的,這一件事,他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因為從他有意識起,那就已經是事實。
哪怕到了未來,科學、醫療水平大大提高,也只是檢查出問題,卻絲毫沒有解決的辦法。
絕對不是因為逃避!
琴酒吐出那口氣,終於慢吞吞的開口。
「組織會定期體檢。」
「但一直沒有發現什麼。」
……體檢?
烏丸蓮耶立刻有了不太美妙的預感。
他聽到琴酒用冷靜且沒有波瀾的聲音繼續說話,仿佛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划過,尚未感覺到疼痛,就已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二十九歲的那一年,我在某個任務後突兀暈倒。」
「伏特加以為我是疲憊過度。」
畢竟連軸轉了好幾天,確實有些累。
琴酒眯起眼,墨綠的眼瞳泛起無機質的光澤,好像話語裡說的人並不是他自己,沒有多餘的感情。
「後來我在實驗室醒來。」
「研究人員用最先進的儀器給我做了全套檢查,終於找到原因。」
「您應該能想像的到吧?」
琴酒勾起唇角:「一切都已經被命運明碼標價。」
代價早在懵懵懂懂的幼年便被支付,沒有誰考慮過他的意願。
他能做的只有接受。
「我的身體機能遠超常人,因此細胞疊代的速度也遠超常人。」
這就意味著,身體在成年後始終保持巔峰的同時,壽命將急劇縮短。
他是實驗品,只不過是失敗的那種。
所以最終被丟掉,無人問津。
「……您會拋棄我嗎?一把有著裂痕,使用年限不長的武器。」
琴酒幽幽問道,似乎有一些負面情緒在涌動。
回答他的卻是輕輕落在額上的吻。
冷酷的殺手睜大眼睛,為這個不帶欲望的吻怔愣。
嚴冬終將逢春。
琴酒心間的冰湖一聲輕響,出現了一道不起眼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