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目光幽幽,注視著沖矢昴半天沒有移動。
眼前這個傢伙果然狡猾,用「記不清」來規避可能會有的猜疑,畢竟他只是沒記住,而不是有意欺騙。
記沒記住十分主觀,除了當事人自己,其他人並不能分辨真假。
一些事情發生的時間也做了位移,使得因果關係隨之偏轉、嫁接。
並且在關鍵的地方,沖矢昴還模糊了一些細節,比如對諸星浩的「父親」身份,他便模稜兩可,只側面提了一次,之後便一直直呼其名;但對諸星秀吉卻又非常自然的稱呼對方為弟弟。
沖矢昴的話語裡雖然在暗示是因為發現「父親」諸星浩失蹤才想藉助組織調查清楚真相,但琴酒很清楚,對方的目的不止於此。
只不過……需要全部揭露嗎?
墨綠略微泛紅的眼眸對上另一雙微眯的淺綠眼瞳,琴酒覺得,對付沖矢昴這樣狡猾的傢伙,不能一口氣把底牌全都亮出來。
再說,組織是以什麼理由知曉赤井、MI6之間的糾葛?
根本說不通。
便是當初的大洋女神號,出面的也是烏丸蓮耶與烏丸陣,搞不好就會讓沖矢昴多想。
所以,赤井家的事不能透露任何口風。
倒是諸星浩……
「秀一?」
琴酒眯了眯眼,他像是不經意的道:「你讓我想到了一些事。」
「可以說來聽聽嗎?」沖矢昴笑眯眯的問道。
「不行。」
琴酒語氣惡劣的道:「外人沒資格知曉。」
他埋下的線索與諸星秀吉有關,畢竟當年相見,他是知曉秀吉有個不見蹤影的大哥的,結合沖矢昴剛剛的敘述,琴酒很輕鬆就能得出「沖矢昴=諸星秀一」這個結論。
所以他不能裝不知道。
但是琴酒又不想讓沖矢昴如此輕易就得到諸星秀吉的情報,因此刻意留了話頭卻又匿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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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貝爾摩德學壞了。
不過無所謂,謎語人有時候也挺爽的,尤其是被謎語的對象都是曾經的老對手。
看他們吃癟、在那裡驚疑不定,會讓大哥格外愉快。
沖矢昴鬱悶的摸了摸鼻子,嘆了口氣,十分無奈又包容的樣子。
琴酒沒有理會戲精附身的沖矢昴,他揚了揚下頜,淡淡示意道:「繼續。」
就算單純是「諸星秀一」這個身份,對方也依舊沒有說全。
沖矢昴眨了眨眼,不知道琴酒是在詐他,還是真的知道更多隱秘,在等他老實交代。
他略微猶豫,直到發現琴酒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自己臉上,腦中頓時閃過靈光。
……原來是這個。
沖矢昴的手不由自主的摸上自己的臉頰,他再次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少年時那次危險,雖然在休斯女士的幫助下,我最終順利脫險,但大半張臉……卻被火毀掉了。」
「現在的你看到的並非我真實的面容。」
「——有點可怕,你確定要看嗎?」
沖矢昴慣常喜歡眯著的眼睛正常睜開,淺綠的瞳孔變得幽深,看上去竟也有了些墨綠的影子。
琴酒聽到耳麥里傳來一聲冷哼,不過烏丸蓮耶沒有多說什麼,琴酒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思索先生又在抽哪門子瘋。
吃醋的老男人稍稍有點不可理喻。
雖然看上去如常,但思維、行動邏輯會略微不一樣。
「我見過死的更慘的屍體。」
琴酒冷淡道,沖矢昴最多被毀了容,那又怎麼樣?
他現在,只想扒下對方臉上的那層皮。
庫房內安靜一瞬。
很快,沖矢昴開始動作。
他修長的手指在臉頰旁輕動、摸索,隨即一張薄如蟬翼、肉色半透明的面具被他慢慢撕扯下來 。
面具下露出的那張臉果然慘不忍睹,左半邊基本全毀,只有右側還保留一些原生態的皮膚。
大概是長期不見天日的緣故,小麥膚色透出一點病態的灰白。
琴酒目光不斷逡巡,很快就將這張臉的骨相和腦海中的記憶比照完畢——這下他徹底確認,眼前的沖矢昴就是赤井秀一,再無任何疑點!
真是,仿佛看到了來葉山後、被油箱爆炸、大火燒灼的屍體。
琴酒心裡惡意的想,清楚真相後他對基爾和黑麥兩個人的金蟬脫殼把戲十分厭惡,此時見到赤井秀一的慘狀,難免心情舒暢。
不過大哥依舊冷靜,因此他感到幾分疑惑。
赤井秀一出事的時候,世界意識還未消散,在受到庇護的情況下,怎麼會這麼慘?
作為「bug」的琴酒又沒有參與其中、推波助瀾,按照邏輯來說,赤井秀一應該安然無恙才對。
除非……
琴酒心中一動:赤井秀一是故意的!
他要毀了和父母相似的面容,來逃脫可能會有的追捕。
並且,還可以藉此示弱,攜示警之恩,進一步引發阿曼達·休斯的同情心。
琴酒恍然大悟,這應該才是赤井秀一毀容的真相,不愧是MI6精銳特工的後裔,也不愧是上輩子FBI的王牌,赤井秀一冷靜狠辣,該對自己下手的時候毫不猶豫,這一點真的令人動容。
大概是琴酒注視的時間有些久,赤井秀一即便心硬如鐵,也難免感到幾分不自在。
任是誰將傷疤暴露在他人面前,都會有這種感覺。
他也不例外。
只不過,這種侷促感並不能真正影響到赤井秀一,他只是刻意表現出這一點,以讓自己顯得可憐無害。
但很快,他便收起了這個小心思。
因為琴酒觀察半天后,忽然開口道:「……你臉上的燒傷,是自己做的?」
赤井秀一目光一凝。
「傷痕看似雜亂,但在我眼裡,它很有規律。」
「而且,我不覺得你會如此輕易受傷。」
琴酒說完再次和赤井秀一對視,或者說……諸星秀一?
畢竟現在的沖矢昴只承認自己叫做秀一,並提到「父親」是諸星浩。
「啪啪——」
沖矢昴忍不住鼓掌,他苦惱又興奮的道:「真沒想到,最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
「明明,我們沒有見過幾次面。」
驟然被戳破曾經的算計,他渾身難以克制的迸發出殺意,其中又混雜著棋逢對手、結識知己的興奮。
……像是在照鏡子。
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沖矢昴目光灼灼的盯著琴酒,曾經他惋惜琴酒走上歪路,後來他覺得任性一點也沒什麼不好,但現在他突然覺得,既然原本的正道並非正途,他也沒那麼道德高尚,那為何不能跟著這位鏡中人,去深入看看另一個世界?
他心裡功利性的算盤打消,真正有了在組織駐足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