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顯黯淡的晨光透入窗戶,打出一小片光亮。
伏特加定的鬧鐘響了,同樣將無意識注視著郵箱界面的琴酒驚醒。
猶豫不決不是琴酒的性格,於是他沒再任由大腦胡思亂想,而是將剛剛有些雜亂的念頭統統整理記錄下來,重新編輯了一封新郵件,在標題上他又想了想,最終空著沒有填。
感覺在向一位可靠的長輩傾訴心事。
也或者……是在向情人分享不安的情緒?
琴酒把這封意義莫明的郵件發給boss,他決定等一天,如果明天還是未讀的狀態,他就把它丟進垃圾桶刪掉。
畢竟組織的首領依舊是先生,對方才是最終決策者。
蘭巴諾的研究雖說在未來延展方向上踩到了琴酒敏銳的神經和底線,但到底還是未知。
他現在想東想西,未免顯得杞人憂天。
倒是這位博士的表現值得注意。
雖然看上去一切正常,但琴酒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蘭巴諾常年待在自己的實驗室里,把周圍營造的密不透風猶如鐵桶,就仿佛一個小小的國王。
這麼多年沒有其他人踏足過他的私人地盤,但琴酒三人這次到訪,是不是讓他意識到:他其實並不是什麼國王,而只是組織下屬的研究員?
這份心理落差很容易讓人鑽牛角尖。
朗姆暗中搞事也不是第一次,關於琴酒的來歷傳聞有些年頭。
但鑑於琴酒的威名,就算有些人心裡有點想法,也沒有誰真的主動舞到琴酒面前——研究員們雖然很多人性子高傲看不起人,但大都是死宅,整天待在自己的研究所或者實驗室不出來,和琴酒這樣的行動大佬壓根不搭邊,因此態度主要還是漠不關心。
從這個角度考慮,蘭巴諾的「問問」,是不是有些刻意?
感覺目的在於「下馬威」。
昨天在飛機上,百利甜也多嘴了一下,但她就很自然,只是見面後被琴酒的發色吸引,這才起了一點興致。
「大哥,你……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伏特加離開前,忍不住小聲建議,雖然不是很想打擾大哥的思考,但關心老大身體狀態的伏特加還是出於關心說了這句話。
見琴酒回神看向自己,伏特加沒有繼續多待,十分從心地匆匆走人:「我回來帶飯。」
「……嗯。」
慢了一步,琴酒只能在心裡道了聲謝謝。
他把思緒重新拉回蘭巴諾身上,還是覺得不太穩妥。
可能只是因為危機意識導致他想多了,但琴酒對自己的直覺和判斷一向信任,所以他最後又編輯了一封郵件。
看不看是先生的事,但要是他沒有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導致蘭巴諾後續出現重大問題,琴酒會格外不爽。
行動部平常監管不到這些研究員,尤其是地位夠高、身份又保密的,但既然這次見面發現了違和的地方,他也不會坐視不理。
———
琴酒小憩了片刻,然而就這一會兒功夫,他發現自己的感覺變得輕盈而朦朧,久違地像是要入夢的徵兆。
一層清涼的「薄紗」從大腦深處蔓延而出,這種有些熟悉的微妙感讓琴酒的潛意識猛地「清醒」,從似夢非夢的特殊狀態中醒來。
世界變得模糊、虛幻,像是打了重重馬賽克,叫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高度近視——琴酒下意識抬起手一隻手揉了揉眼睛,但眼前的景色沒有變化,依舊看不清楚。
黑色的身影距離他不遠,甚至有一隻手還和自己交握著。
琴酒努力睜大眼睛,篤定地道:「先生。」
他心裡泛起怪異的感覺,這一幕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某位boss真的在遠隔重洋的情況下,藉助「契約」又將他拉入了那個曾經進去過的精神空間?
「是我。」烏丸蓮耶的聲音顯得縹緲,並且同樣模糊,但勉強能分辨清楚。
「我對那個空間的研究有了很大的進展,所以嘗試了一下。」
「但『信號』的原理還沒有徹底搞清楚。僅憑我們之間已經建立起的聯繫,只能做到現在的程度。」
「……挺好的。」
琴酒乾巴巴地道,這個突如其來的夢讓他有些懵,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估計也與「夢境」有關,他的腦子到底沒有白日裡醒著的時候運轉靈便。
這幾句話過後,世界的輪廓再次虛化,像是棉花糖或者雲層堆積的景觀,正在不斷消融。
「長話短說。」
烏丸蓮耶敏銳意識到這一點,他能鮮明感知到,他和琴酒的聯繫在快速變弱,曾經預存的力量在一直消耗。
「最近兩年,干邑和清酒改進的混合藥物,其效用進展已經發展到大腦部分,為防出現意外,這段時間我不能醒來,並且要儘可能減少對外聯繫。」
研究空間倒是不受影響,惡補了一些知識後就可以一個人單幹,畢竟別人看不見、摸不到,幫不上忙。
但對外聯繫需要專業設備來不斷讀取、轉化腦波意識,所以大部分時候會不方便。
琴酒眸光一閃:這是在向他解釋,為什麼沒有聯繫?
先生十分狡猾,一不注意就會讓人忽略掉時間限定「最近兩年」,下意識以為這就是全部原因。
隱藏的逼迫就這麼被化解,一切都只是迫不得已。
琴酒唇角下撇,小心思這麼多,還突然搞這麼一出,應該是急了。
「什麼時候回來?」琴酒略過那些想法,直接問道。
這才是關鍵。
「應該快了,具體時間我沒有把握。」
先生沒有諱言,他接著道:「你的郵件我都看了,蘭巴諾那邊暫時不用理會,曼薩尼亞會讓他了解到,組織如今的實力有多麼深不可測,他一個人在小王國里固步自封,也該看看外面世界的變化。」
這和琴酒的做法不謀而合。
大哥和曼薩尼亞告別的時候就暗示對方多聯繫,長期磨鍊出的危機意識讓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決定,留了一招暗棋。
不過他當時只是隱隱覺得不太對,所以希望曼薩尼亞能發揮點作用,倒還沒想的太深。
「關於你的憂慮,我們後續再詳談。」
這會兒根本來不及說。
「最後,貝爾摩德的建議,別的我同意,但她不能成為我名正言順的妻子,哪怕關聯的是我已經廢棄的身份。」
烏丸蓮耶靠近,手被握得更緊,他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我寧可這個位置永遠空著,也不想被其他人占據。」
「……睚眥必報的小鬼。」
先生道,趕在夢境破碎前,他俯身在琴酒唇上落下一個幾不可察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