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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三章 朝堂賭局

2026-09-03 15:25:40 作者: 萬里秋風

  蕭風拿起紙筆,寫下了軍令狀,到最後要簽字畫押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徐階以為蕭風后悔了,對兒子使了個眼色,徐璠立刻嘲諷道。

  「軍令狀不是那麼好立的,若是蕭大人忽然後悔了,我們也都能理解,認個慫就行了。」

  蕭風笑了笑:「我倒不是後悔,只是我忽然想起來,我若是贏了,是否該有些彩頭呢?」

  徐階淡然道:「蕭大人放心,你若得勝歸來,我這首輔之位,自當讓給蕭大人來坐。」

  一眾剛入朝堂的小萌新們,都不禁驚嘆徐首輔的魄力,只有在朝堂的油鍋中翻滾多次的老油條們暗中嗤之以鼻。

  這番屁話就好比蕭風說若失敗歸來,願領死罪一樣,屬於是說得越狠,越不真誠的典型代表。

  蕭風在軍中影響力如此之大,全靠朝中勢力平衡。如果蕭風現在再入內閣,別說是首輔,就是次輔嘉靖也不干。

  而且大明朝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一旦封了國公,基本就不能再掌實權了,偶爾出去打個仗可以,但朝堂上就不能任職了。

  這也是蕭風這次回來,嘉靖封賞護國公,所有人都表示贊同的原因,其實也是隱形的奪權避嫌,皆大歡喜。

  所以如今徐階說什麼把首輔之位讓給蕭風的屁話,完全就是虛晃一槍,掩人耳目,比蹭蹭還沒有誠意。

  蕭風笑道:「當首輔倒是不必了。打完日本,我也想歇歇,陪師兄好好修道。

  不過徐首輔既然有誠意,我也不好駁了你的面子。這樣吧,若我得勝歸來,你只需把首輔之位讓出來就行。」

  此言一出,徐階心中大喜,心想蕭風啊蕭風,饒你聰明一世,也中了老夫之計!

  徐階提出這個賭注,本身就是設了個圈套:因為蕭風肯定不能進內閣了,但前面自己百般刁難他,他又不會輕易放棄出氣的機會。

  所以徐階猜蕭風大概率會把賭注修改成,讓徐階讓出首輔之位,由蕭風指定一個人來當首輔。

  退一步講,就是蕭風不指定首輔之位,而是以內閣也少了一個人為由,指定一個人入閣,也算是順理成章的。

  可這個圈套的陰險就在這裡。不管是蕭風指定一個人入閣還是當首輔,嘉靖心裡都會警鈴大作,極不滿意。

  朕都對你這樣了,你咋還念念不忘掌控朝局呢?你自己被封國公,入不了閣了,就安插自己人進內閣?

  所以不管蕭風現在提議誰可入閣,這個人基本上都廢了。就是徐階不阻止,嘉靖也會給那人小鞋兒穿的。

  徐階心裡莫名的希望蕭風提議讓劉彤入閣,嘉靖不是平時對劉彤很滿意嗎,這一下劉彤可就掉坑裡了!

  徐階看了嘉靖一眼,果然見嘉靖微閉的眼皮抖了一下,臉色也有些發僵,知道自己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哦?既然是賭局,那蕭大人也不必藏著掖著了。不知蕭大人贏了之後,希望何人來當首輔呢?

  

  老夫不當首輔了,閣臣自然就少了一人,蕭大人又打算推薦何人入閣,填補空缺呢?」

  此時一幫老油條也後知後覺的弄懂了徐階的真正用意,蕭黨官員都忍不住為蕭風捏了一把汗,此時卻又無法出言提醒。

  蕭風詫異道:「缺一人?怎會缺一人呢?你們三個人的位置調換一下就行了啊!」

  讓高大人當首輔,張居正當次輔,徐大人你當閣臣就行。人數不變,也無需進新人。

  只是不知徐首輔是否敢賭?若是戀棧首輔權位,不敢應戰也就罷了,我也沒法逼著大人下注。」

  嘉靖一下睜開了眼睛,隨後不易察覺地笑了笑,又重新閉上了。

  徐階目瞪口呆,他真沒想到蕭風會來這麼一手兒,這真是癩蛤蟆爬腳面,不嚇人膈應人。

  蕭風的這個安排,直接撇清了自己掌控朝堂的可能性,清楚明白的告訴所有人,老子不感興趣!

  但這樣的安排對於徐階來說,卻是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雖然只能弄他一臉口水,但也讓他難受至極。

  堂堂首輔,又不是電梯,怎能說上就上,說下就下?普通官員升升降降的很正常,但首輔之位,卻並非如此。

  像夏言等前輩,當然也有丟官再起復的,但那是降就離開朝堂,回來就還是首輔,這並不丟人。

  但今天還當著首輔,明天就變成了次輔,甚至變成普通閣臣,這就有點太欺負人了。


  同事還是那幫同事,昨天還都是你的下屬,今天忽然就變成你的領導了,你想想看,誰受得了?

  這感覺就像你本來以為是自己消費,興致勃勃地在上面工作,結果人家忽然扔給你五百塊錢,跑到你上面去了。

  雖然生理上的感覺都是一樣的,但心理上會馬上從飄飄欲仙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會充滿屈辱……

  所以儘管當年嘉靖後期更信任嚴嵩,但也沒動夏言的位子。只要夏言還在內閣時,不管受不受信任,頭銜仍然是首輔。

  這就是尊嚴,這就是臉面,這就是士可殺不可辱。這就是徐階面臨的局面,是消費,還是被消費?

  徐階一方面圈套被破解了,另一方面反而被人家秀了一臉,氣得手都在發抖,忍著怒火道。

  「蕭大人這是要幹什麼呢?老夫若輸了,辭官不作便是了,何必要如此羞辱老夫?士可殺不可辱!」

  蕭風詫異道:「徐首輔這話,我就有些聽不懂了。徐首輔的意思是,你要麼就當首輔,要麼就不當官了。

  怎麼徐首輔狂妄自大到這種地步嗎?天底下的官兒,除了首輔之位,其他的都配不上你了嗎?」

  徐階怒道:「你休要血口噴人,老夫又不是沒當過次輔,也是從普通閣臣幹上來的。

  若是老夫有錯,升遷貶職朝廷自有法度。只是老夫並無過錯,與蕭大人打個賭就要受此羞辱嗎?」

  蕭風笑道:「徐首輔啊,你沒有過錯,就不能受罰了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話不是讀書人常掛在嘴邊的嗎?

  徐首輔難道不是讀書人?怎麼今天會說出沒有過錯就不能受罰的話來了,倒是讓我頗為意外啊。」

  徐階一聽蕭風又要扣大帽子,頓時冷靜了三分,他立刻一把擋住蕭風要扣下來的帽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此話自然無錯。只是這是咱們二人打賭,與萬歲並無干係,萬歲若下旨,我自然無話。」

  蕭風哦了一聲:「原來如此,因為此事既非萬歲旨意,徐首輔有無過錯,所以在下逼迫徐首輔打這樣的賭是不對的,對嗎?」

  徐階一聽蕭風這個反問的語氣,頓時又冷靜了三分,之前被這麼問過的人,無一例外都掉進了坑裡。

  但徐階想來想去,也沒想到坑在哪裡。此時眾目睽睽,嘉靖也看著呢,他總不能不回答,那更丟人。

  「自然如此,蕭大人對此有疑問嗎?」

  蕭風淡淡的說道:「請問徐首輔,我要去打日本之事,同意與不同意,萬歲可有旨意嗎?」

  徐階腦子裡嗡的一聲,頓時明白了蕭風的用意,可他此時卻沒法否認,否則就是拉嘉靖背鍋了,而這是嘉靖最痛恨的事情。

  所以徐階只能無奈的說道:「萬歲……並無旨意。」

  蕭風淡淡的說道:「我要去打日本,此事可有過錯嗎?」

  徐階硬著頭皮說道:「此事前面已經說過,國庫空虛,裕王大婚,不是合適的時機……」

  蕭風寸步不讓:「你只是覺得時機不合適,但我要打日本這件事本身,可有過錯嗎?日本不該打嗎?」

  徐階咽了口唾沫:「並無過錯。」

  蕭風看著徐階道:「那徐首輔讓我立軍令狀一事兒,難道是有過錯的嗎?」

  徐階自然沒辦法說自己讓蕭風立軍令狀是錯的,也只能點頭道:「也無過錯。」

  蕭風冷笑道:「既然打日本這件事並無過錯,萬歲也沒有旨意,徐首輔就能逼著我立軍令狀。

  那為何你讓我立軍令狀同樣沒有過錯,萬歲同樣沒有旨意,我讓你下個注就是羞辱你了呢?

  比起我的辭去一切官職頭銜,從此再不入朝堂,這麼大的犧牲,你不過是從首輔降到閣臣,就覺得羞辱了?

  怎麼你的臉是臉,我的臉就不是臉了?你這不是只許你放火不許我點燈嗎?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徐階被蕭風一通狂風暴雨般的輸出打得亂了陣腳,徐璠眼見父親不敵,趕緊上來支援道。

  「蕭大人何必混淆視聽呢?你立軍令狀的代價本就是虛的!你已封為國公,本就不能再管朝堂之事。

  所以你輸了也無非是確定一下而已,並沒有新的損失。你用虛的代價來換我父親的首輔之位,你這才是欺負老實人吧。」

  蕭風詫異的看著徐璠:「徐舍人這話我卻不懂了。大明律里哪一條規定了國公不能上朝管事的?

  你好歹也算是入閣之臣,如此言之鑿鑿,倒像是在影射萬歲,這次對我的封賞是明升暗降啊!」

  徐璠一愣,隨即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當國公不管朝堂之事,這本就是不成文的潛規則。

  既然不成文,自然也就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自己急於為父親解圍,卻把這個給忘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徐璠,潛規則存在的時間越長,潛的程度就會越來越淺,就會變得越來越明目張胆。

  到最後,人們幾乎都會忘記這其實是潛規則了,會不由自主的覺得這就是正經的規則,避諱的也就越來越少。

  比如某個朝代,官員貪腐都是潛規則,也不可能有律法明文規定本朝官員可以貪腐。

  但隨著貪腐的官員越來越多,越來越沒人管,送禮行賄的,和收禮受賄的雙方就會越來越大膽,越來越公開。

  甚至到後面都忘記了這本來就是不合律法的,即使被抓也只會怨自己運氣不好,而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比如傻三之國,在變成佛國之前,男人對女人輪流發生關係雖然很常見,但在律法上肯定是有罪的。

  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罪犯被寬恕輕判,傻三們自然也就越來越囂張,漸漸覺得犯點男人都會犯的錯誤不算啥丟人的事兒。

  再比如某國的某個朝代,官員經常對女下屬說:鄉長,你也不想丟掉你的前途吧。

  教授經常對女學生說:親愛的,你也希望能順利畢業吧。

  善人經常對女家長說:夫人,你也不想你的孩子沒錢治病吧……

  如果這種事兒越來越經常,人們聽到見到的時候越來越覺得沒什麼奇怪的,就會漸漸忘記這些其實都是不可饒恕的罪惡。

  徐璠就是犯了這樣的錯誤,國公不能干政,這其實是皇帝和文官們之間的黑話,不足為外人道。

  現在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相當於把一口又厚又重的大鍋背在了嘉靖的身上,就像指著嘉靖的鼻子在喊。

  「你口口聲聲說你和蕭風兄弟情深,其實狗屁,你還是在防著他,給他個國公的頭銜,就是為了明升暗降!」

  嘉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青了,徐階大驚,但他此時不宜為兒子出頭,因此惡狠狠的瞪了高拱一眼。

  你他媽的不是口口聲聲說為了大明,為了朝堂,要制衡蕭風的嗎?

  現在我們爺倆在這裡已經和蕭風大戰了三百回合,能想到的姿勢都用完了,你他媽的倒是說句話啊!

  但高拱低垂著頭,一副嚴肅思考的架勢,死活就是不肯開口,只是不停的點頭,同時給交戰的雙方點讚。

  高拱本來確實是打算過和徐階父子並肩戰鬥,遏制蕭風的。但蕭風的賭注對高拱的吸引力確實太大了。

  這個軍令狀如果能成功立下來,那最大的受益者,其實就是高拱啊!

  蕭風若是戰勝了,徐階就得讓出首輔之位,而且賭註裡明確規定了,由自己出任首輔之位!

  蕭風若是戰敗了,蕭風退出朝堂,辭去一切官職,對高拱同樣有利無害,對高拱來說,簡直就是穩贏不輸之局!

  所以,高拱有什麼理由站出來反駁並阻撓這件事兒的發展呢?

  看著高拱的狀態,徐階忽然明白了,蕭風這一手,並非僅僅是為了羞辱自己,同時也是在分化自己和高拱的聯盟。

  徐階不愧是官場老狐狸,轉瞬之間就已經看清了形勢;兒子說錯了話,自己必須平息嘉靖的怒火。

  高拱等著坐收漁利固然可恨,但自己和高拱還是屬於讀書人之間的內部矛盾,縫隙還比較小。

  自己曾告誡過兒子和高拱,任何小小的縫隙,都決不能被蕭風趁虛而入,反覆挑撥,導致丟盔卸甲,一敗塗地。

  何況,只要嘉靖心裡明白,自己是為了制衡蕭風做出的犧牲,那即使沒有首輔的名頭,也依舊是事實上的首輔。

  世間之事大都是如此,頭銜並不重要,實權才重要。皇帝信任誰,誰就是首輔,至於表面上叫閣臣還是叫太監,又有什麼區別?

  徐階上前一步,肅然拱手道:「蕭大人不要誤會,萬歲與朝廷都是真心封賞大人,絕無架空之心。

  既然蕭大人想要和老夫賭一把,老夫也不便掃蕭大人的興致。

  就依你,你若輸了,永不返朝堂;我若輸了,讓出首輔之位,去當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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