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抵達雲霓小區的停車場,閻禹昇停穩車,卻並未立刻解鎖車門,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了兩下,仿佛在等待什麼。
聞捷先開了口,是對雲霓說的:「明天夏緣回來會順便把D家的東西和織羽的初步合作方案帶過來,你抽空看一下。」
「知道了,June姐。」雲霓點頭,伸手去拉車門把手。
「等等。」閻禹昇忽然出聲,他轉過頭,胳膊搭在椅背上,看向后座的雲霓,眼神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顯得格外專注,「小雲,老爺子待的那個劇組,聽說是在一個沒什麼開發過的村子裡,條件很差。你確定真的要去?」
雲霓回頭看他,眼神堅定:「閻老師常說,演員的腳要沾泥土。我……我以前太浮著了,現在有機會,我想去看看他工作的地方,也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禹昇哥,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你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況且不是還有你的安排嗎?」
她的話坦率而認真,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衝勁,像最開始的她。
閻禹昇看著她,知道勸不動,最終只是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卻藏著一絲縱容。
「行,那你可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別到時候叫苦。」
「謝謝禹昇哥!」雲霓眉眼彎彎。
聞捷在一旁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她知道閻禹昇對雲霓的保護欲從不少,而雲霓對閻禹昇的信任也是由來已久,這種關係她樂見其成,只要不影響正事。
「快上去吧,早點休息。」聞捷最後叮囑。
雲霓這才下了車,朝他們揮揮手。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聞捷才緩緩收回目光。
車內只剩下兩人。
閻禹昇沒有立刻開車,他摸出煙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只是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讓夜風微微透進來。
「今晚這頓飯,吃得挺有意思。」閻禹昇率先打破沉默,語氣意味深長。
聞捷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一片冷靜清明:「其他人我管不著,至於你,閻大律師,收起你那點試探和較勁。雲霓現在準備重新起航,任何不必要的風波能免則免,尤其是感情上的。」
閻禹昇嗤笑一聲:「我能給她帶來什麼風波?從小到大,我哪次不是護著她?倒是你,June,這次把她看得這麼緊,到底是怕她被誰叼走,還是怕她……自己飛了?」
這話問得有些尖銳。
聞捷沉默了片刻,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帶著千鈞重量:「她不想飛的時候,她做的一切我可以熟視無睹。現在她走出泥沼,那我就比任何人都希望她飛得高,飛得遠。」
她的目光投向車窗外幽暗的停車場深處,仿佛能穿透水泥牆壁,看到更遠的地方。
「走吧,送我回市區。」聞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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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如沙,劇組通告單上無聲無息到了最後一個拍攝日。《卿本佳人》的殺青日,比預想中來得更快,又仿佛等待了很久。
導演張炳安排的殺青戲,並非是什麼高潮迭起的衝突場面或情深意濃的訣別時刻,而是整部劇中,沈驚鴻與蕭屹命運軌跡中,第一次的初遇。
那是一場回憶里的戲份。
十六歲的沈驚鴻,還是國公府里的掌上明珠,一個被保護得極好的天真少女。
她第一次鼓起勇氣,趁著府中忙碌,戴著一頂遮面的帷幕,偷偷溜出了森嚴的府邸,擠在熙攘的百姓之中,去看朝廷大軍出征的壯觀場面。
長街肅穆,旌旗獵獵,年輕的士兵們列隊而行,步伐整齊卻帶著即將初上戰場的緊繃。
那時的蕭屹,只是這人群中毫不起眼的一員,一個對未來既恐懼又期待的普通小卒。
鏡頭從高處俯拍,人潮湧動。
戴著帷幕的沈驚鴻,在人群中微微踮起腳尖,帷幕輕紗被風吹動,露出一小截精緻的下頜和好奇張望的眼睛。
她的目光掠過一張張陌生的、被風塵覆蓋的臉。
而蕭屹,就在此時,跟隨著隊伍的節奏,目不斜視地從她身側不遠處經過。
他的視線平直向前,落在前方同袍的後背上,更是遠處象徵著未知與兇險的城門方向。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身邊不遠處那道屬於少女的目光,曾短暫地落在他身上過。
兩個人,一個戴著帷幕,一個在淹沒於人海;
一個心懷對自由和外界的好奇與膽怯,一個滿是對前路的迷茫與硬撐的勇氣。
命運的長線在此刻輕輕拋下,兩條線短暫地平行、接近,卻又在喧囂與塵土中,毫無知覺地擦肩而過。
誰也不知道,這一次擦肩,會在未來的歲月里,牽扯出怎樣驚心動魄的糾纏與浪漫。
「Cut!」 張導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監視器後的他,看著畫面中那充滿宿命感的交錯瞬間,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緊接著,是更加洪亮、帶著如釋重負和喜悅的宣告:
「殺青了——!」
這聲呼喊如同解除魔法的咒語,瞬間點燃了整個片場。
歡呼聲、掌聲、口哨聲轟然炸響,工作人員們互相擁抱、擊掌,道具老師和場務小哥甚至激動地扔起了帽子。
在人群的中心,雲霓和周述白還站在原地,臉上帶著未完全褪去的戲中神情。
周述白率先從那種小兵的緊繃狀態中鬆弛下來。他轉過頭,看向身旁剛剛摘下帷幕的雲霓。
她的眼睛還亮晶晶的,殘留著少女沈驚鴻對外界的新奇感。
沒有過多的言語,周述白很自然地向前一步,對著雲霓,張開了手臂。
雲霓微怔,隨即粲然一笑,同樣沒有扭捏,上前一步,大方地擁抱了他。她能感覺到周述白手臂的力量,以及他身上混合著戲服布料和淡淡汗水的氣息。
這是屬於兩個演員之間惺惺相惜的單純擁抱。
「謝謝你,雲霓老師。」 周述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真誠,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激。
這幾個月,他從一個0演戲經驗,連劇中人物情緒都很難表現出來的新人,到逐漸摸到門道,體會角色的喜怒哀樂,雲霓在戲裡戲外的引導、對戲時的帶動、甚至偶爾毫不客氣的指正,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
雲霓鬆開他,後退半步,仰頭看著他,笑容溫暖而明亮:「這是我應該做的。而且,主要還是你自己悟性好,肯下功夫。」
她從不居功,真心為他的進步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