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大半個場館,周述白終於下了決心側過頭去看一眼雲霓的方向。
他看到了。
雲霓和莫懷雨正低聲說著話,兩人靠得很近,莫懷雨微微側著身朝向她,從周述白這個角度看過去,兩個身影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其實雲霓跟莫懷雨是正常的社交距離。
周述白收回目光轉回去。
他看著前方的舞台,舞台上正在播一段頒獎嘉賓的VCR,燈光把那些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自己一開始怎麼就沒想到座位的事?!
後面再調整座位太興師動眾,他干不出這種平白給工作人員添麻煩的事。
早知道不來了……
頒獎環節進行到中段的時候,雲霓的名字被念到了。年度進取藝人,她和另外三位女演員同時上台。
她站起身的時候看到站在過道另一側的孫朝綺也站了起來。
兩人隔著幾排座位對視了一眼,雲霓走過去的時候穿高跟鞋走得慢,孫朝綺在台階前停了一下,等著她走到跟前。
"走吧,我扶你。"孫朝綺伸出手來。雲霓提著裙擺走到她身邊,輕聲說了一句:"姐姐。"
孫朝綺笑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穩穩地扶住她的手臂。
另外兩位女演員也互相攙扶著走上了台。
第三套備用造型最終還是沒派上用場。
領完獎後,雲霓在座位上又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看台上一個一個獎項頒過去。
偶爾鼓掌,偶爾側頭跟莫懷雨低聲聊幾句,特寫鏡頭好像特別鍾愛她,時不時就會對著她拍。
十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聞捷發來的消息:
【不用待到結束,明天一早還要趕飛機,早點回去休息。】
她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回包里,側過頭對莫懷雨說:"我先走了,明天一早的飛機。"
莫懷雨偏頭看了她一眼:"那路上小心。"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
往出口走的時候順便路過孫朝綺的座位旁邊,雲霓彎下腰輕聲說了一句:"姐姐,我先走了,下次見。"
孫朝綺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笑了笑說:"好,今天辛苦了。"
雲霓也笑了一下,直起身朝出口方向走去。
夏緣已經在通道口等著了,手裡拿著她的外套和一雙替換的平底鞋。她換了鞋裹上外套,原本被精心盤起的碎發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
雖然趕行程跑來跑去很累,但這次收穫挺大的,領了獎,新認識了幾個朋友,還出了好幾張神圖。
雲霓的飛機上午落的地,下午就已經妝造完在影視城了。
到達片場的時候,李執正在跟燈光組說事,看到她忙碌的行程後狀態不錯,點了點頭。
「去準備吧,今天拍你跟程岳的戲。」
這是整部電影裡常念和常鴻唯一一次同框的完整戲份。
此時的常念16歲,是一個對江湖充滿嚮往的少女。
她坐在院子裡那棵梅樹下的石凳上,手上捧著一本《江湖異聞錄》,正看得入神。常鴻從院門走進來,腳步比平時慢一些,手裡還攥著一樣東西。
常念抬頭,看見他,眼睛亮了。
「爹!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常鴻走到她面前,沒坐下,站著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眉眼移到她手裡的書頁上。
「……在看什麼?」
常念把書封面翻給他看,「《江湖異聞錄》,講青鳴山鬧鬼的,說是以前有個大門派一夜之間全死光了,山上現在還有人在夜裡聽見練劍的聲音——」
常鴻伸手把書合上了,動作不重,卻很乾脆。
「別看了。編的。」
常念愣了一下:「編的?」
常鴻沒接話,他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給你的。」
東西是一枚舊銀鐲,極細極素,毫無紋飾,貼著肉的那一面刻著兩個字。
「這是你娘的東西,我一直沒給你。」
常念接過銀鐲,指尖觸到內側那兩枚極淺的小篆,冰涼滑膩。她沒翻過來看,只是攥在手心。
「你娘走得早,我沒教過你什麼。武功你不必學,我這輩子會的那些……不教你也好。」
常念聲音低了一些,感覺不對勁:「爹……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麼事了?」
常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短: 「沒什麼事,就是突然想你娘了。」
他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和她面對面。暮色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長在地上,幾乎疊在一起。
常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三度:「念念,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問我『爹,你怕什麼?』」
常念點頭:「你說你什麼都不怕。」
常鴻搖頭,嘴角微微動了動好似在猶豫什麼。
「騙你的。我怕的東西多了。我怕天黑,怕下雨打雷……怕你一個人。」
常念歪頭看向她爹,無憂少女說出來的話都理所當然:「那你就一直陪著我就好啦,你就不會害怕了。」
常鴻笑了:「好。」
兩人再無話。暮色漸漸從梅樹的枝梢退到樹根,院子裡漸漸暗下來,晚風從院牆外吹進來。
常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入秋了,帶你去錢塘江看潮。」
常念:「這話你說了好多遍了。」
「這次真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幾乎被晚風吞沒:「……真的。」
劇本到這應該結束了,可李執喊"卡"的聲音遲遲沒有響起,兩個演員也都沒有動作。
雲霓的眼眶在這段安靜的片刻里慢慢紅了,沒有聲息,只是眼淚慢慢聚攏又落下。
她用手指擦了一下臉頰,才發現有眼淚順著下頜滑下來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抱歉。"她開口說,聲音有一點啞,"給我一分鐘。」她站起身,走到院牆邊背對著眾人。
李執這個時候才喊卡,也沒有怪她,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回放畫面里剛才那段戲,「讓她緩一會兒"。
程岳從石凳上站起來,目光在那道背對著所有人的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後低頭用指腹按了按眼尾。
"這丫頭……"
雲霓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再繼續流淚了,看了一眼程岳,他的眼眶也泛著一點紅。
兩個人隔著那張石桌對視了一瞬,像剛一起從那場漫長的告別里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