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雲霓再次站到鏡子前。
這次的妝容跟剛才判若兩人,膚色是那種經過日曬後的健康蜜色,幾顆淺褐色的小斑點散布在鼻樑和顴骨上,是陽光在皮膚上留下的吻痕。
撲面而來一種屬於山野和風沙的野生感。
伊文斯湊近了端詳了好一會兒,退後兩步,又繞著雲霓走了一圈,眼神里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當機立斷地轉過身,朝門口喊了一句:「今天加一場戲,就拍Fei的場次!」
雲霓愣了一下,原本今天的安排只是試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層被粉底均勻覆蓋的脖子和手臂,暗自慶幸地嘆了口氣。幸好現在不是夏天,否則渾身塗滿粉底,再被汗水一泡,那滋味簡直不敢想。
如果不是時間上來不及,她更願意去做一次真正的美黑,可眼下也只能用這個笨辦法了。
伊文斯導演雷厲風行說拍就拍,他當即就開始現場調度調整機位,所有部門在二十分鐘之內完整了布置。
雲霓站在布景的一角,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雲,你帶劇本了嗎?需要我幫你跟盧卡斯要一份電子版的嗎?"
盧卡斯是這部電影的編劇,一個性情古怪但才華橫溢的愛爾蘭人,常年抱著筆記本電腦窩在片場附近,劇本改得比誰都快。
雲霓轉頭看嚮導演,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反問了一句:"導演,您今天打算拍哪場戲?"
伊文斯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分鏡本,隨口答道:"你第一次出場那場,剛好不需要對手演員。"
雲霓聽完,點了下頭:"好,那就不需要劇本了。"
伊文斯的手指停在分鏡本上,抬起頭來:"什麼?!真的假的?"
他把分鏡本往監視器檯面上一放,"那場戲的台詞可不少,裡面可還有專業名詞和手語動作,你全都背下來了?"
雲霓抬手把額前一根碎發別到耳後,解釋:"倒時差那兩天,酒店房間裡安安靜靜的,從早到晚沒什麼別的事,我就把整本都過了好幾遍。」
「今天來之前,正好又翻了一遍出場那段戲。"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伊文斯看著她的眼睛,心裡清楚她肯定是花了不少功夫。
他重新坐回監視器後面:"好。那就不等了,你直接上場。"
陳緋的第一次出場,沒有鋪墊,鏡頭直接從她的靴子開始。
她一腳踩進滿目瘡痍的廢墟里。
碎石堆疊成起伏不平的地面,斷裂的鋼樑斜插在瓦礫之間,灰色的揚塵懸浮在午後的光線里,嗆得人喉嚨發緊。
雲霓飾演的陳緋穿著那件螢光橘的救援馬甲,就這樣走進了畫面。
她一手攥著一份摺疊的評估報告,另一隻手舉著對講機,那張被曬成蜜色的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快速掃視四周。
"現場報告——"她按下通話鍵,"A區西側三層坍塌結構不穩定,二次塌方風險高。要求撤離半徑擴大到五十米。"
話音未落,地面忽然傳來一陣抖動。
餘震。
雲霓的身體隨著晃動微微偏移了重心,但她的雙腳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更是沒有出現一絲恐懼、驚慌。
她迅速抬起頭,目光越過廢墟,鎖定在東南方向。
那是座休眠的活火山。
地震沒有直接炸開它,可強烈的斷層錯動已經擾動了地下深處沉睡的岩漿房。
火山下方的微震頻次正持續攀升,山體出現了可測量的膨脹形變,二氧化硫的逸出濃度早已突破了黃色警戒閾值。
預警等級被悄然上調,噴發風險顯著升高,沒有人敢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原本的危機已經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山體崩塌的威脅、被落石切斷的公路、大批流離失所的災民。
而現在,又多了一座被地震喚醒的火山。
明晃晃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陳緋的目光在那片虛空中停留了不過兩三秒,然後她收回視線,重新拿起對講機,語速比剛才快了幾分。
"同步給所有救援隊伍,現有谷地避難所全部重新評估,優先把人員向海拔更高的位置轉移。」
「水衛集群要做好雙重準備,既要應對地震後的水源污染,也要提前預留火山灰來襲時的防護物資。"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嘶嘶的電流聲,緊接著是壓縮過的人聲回覆:"收到。正在調整疏散範圍。"
陳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偏過頭,走向旁邊一片半坍的牆體,停住了。
角落裡,一塊巨大的預製板斜靠在一面殘牆上,縫隙狹窄得連拳頭都塞不進去。但那道縫隙里,垂著一截沾滿了灰白色粉塵的袖口。
她快步走過去,單膝跪地,膝蓋撞在碎礫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皺一下眉頭。
從口袋裡摸出手套戴上,三根手指探進那道縫隙,指尖輕輕貼住那截袖口下的手腕。
一秒。兩秒。
她側過頭,用整張臉去感知那道裂隙里傳出的微弱生命跡象,然後收手,轉身朝著身後的搭檔抬起雙手。
兩隻手交疊,拇指朝下,是"重傷、需要優先轉運"的手語信號。
"我這邊有一個壓埋傷者,下肢疑似骨折,意識尚存。需要擔架和止血帶。"
她對著對講機說完這句,手指再次探進縫隙,輕輕握住那截袖口下的手腕。
她的眉頭動了一下,脈象微弱但規律,還活著。
"別怕,"她低頭對著裂縫裡的人影說話,聲音放得很輕,"我在呢。救援馬上就到。你叫什麼名字?"
裂縫裡傳來一個沙啞微弱的聲音,聽不清,但陳緋卻好像是聽到了一般。
她嘴角那根繃緊的線條鬆弛了半分,轉過頭,一邊維持著手腕上的接觸,一邊朝遠處喊了一聲。
"擔架再快一點!"
跟方才那個低頭輕語的溫柔判若兩人。
伊文斯在監視器後面微微前傾了身體,下巴擱在交疊的手上,沒有喊卡。
雲霓繼續往下演。
她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拇指始終按在傷者的脈搏上:"患者出現輕度躁動……生命體徵勉強穩定。 "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抬頭看了鏡頭一眼。
那一眼,伊文斯後來在回放里反覆看了六遍,是整場戲的靈魂所在。
她的眼睛裡沒有焦慮,沒有恐懼,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知道傷者撐不了多久,她必須更快,更快一點。
"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