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斯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出來。
雲霓停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氣。肩膀在角色里繃了太久,此刻終於一點一點卸下來。
她轉過頭,看嚮導演的方向,看見伊文斯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雙手叉腰,在監視器前站了好幾秒,一言不發。
然後他抬起右手,朝她豎了一個大拇指。
她的表現無懈可擊,整段全英文台詞幾乎一字不差,在災難現場工作時的冷靜果斷,轉頭面對受難者時的柔軟憐憫,兩種不同狀態過渡得沒有一絲表演痕跡。
在一旁觀看的莉拉最先鼓起掌來,她走到雲霓身邊。
「雲,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真該讓洛根好好看看,沒有人比你更適合Fei!」
其實洛根·希爾就站在人群外圍,偷偷看完了全程,甚至雲霓表演的每一個細節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輸給雲霓以後,他一個人呆在練功房百思不得其解,他思來想去覺得是自己不夠了解雲霓的原因,立馬就讓助理去查她。
沒想到等來的不是雲霓的信息,而是導演要拍陳緋第一場戲的消息。
莉拉最先發現了他,挑了挑眉,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雲霓。
雲霓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對上洛根那張寫滿了糾結的臉,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
洛根咬了咬牙,終於邁開步子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比平時沉得多,但看得出每一步都沒有什麼底氣。
走到雲霓面前約兩步的距離,他停了下來,目光先是飄向天花板,又落回地面,抬起來看了眼伊文斯導演,最後才勉強對上雲霓的眼睛。
"……我向你道歉。"
雲霓沒動,依然安靜地看著他。
洛根深吸一口氣,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把聲音放大了一點:"我為我之前說的那些話道歉。關於中國女人、關於走後門、關於……關於你憑什麼能演Fei的那些話。"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耳根已經紅透了:"我不該看不起中國女人,我也不了解你,更不了解你為這個角色付出了什麼。我……我說錯了。"
周圍的人已經悄悄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洛根的道歉。
雲霓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和緊繃的下頜線,沉默了兩秒,然後彎了彎嘴角:"道歉我接受了。以後大家是同事,好好拍戲比什麼都強。"
她又補了一句,"既然你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並且道了歉,那我進門時說的那些話,也有點沖,我向你和好萊塢道歉。」
「每個行業都有認真做事的人,我不該因為一個人的幾句話,就否定整個地方。"
這句話讓洛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伊文斯導演這時候從監視器後面走了過來,雙臂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藏著火。
他站到洛根面前,洛根的個頭明明比導演還高出半個頭,此刻就像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小學生一樣,視線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洛根·希爾。"伊文斯叫他的全名,聲音不大。
"我對你很失望。"
洛根的肩膀顫了一下。
"你是我的學生,我知道你有天賦,知道你在演戲上的悟性比同齡人強出一截。"
伊文斯的話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下去,"可你也是我帶過的最傲慢的一個。」
「有個好家世、有點小天賦,就變得高高在上、目中無人,覺得別人樣樣不如你,覺得自己才是一切最有資格的人?"
洛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口袋裡的攥緊了。
"你剛才聽到了嗎?片場裡總共二十多個人,看完雲霓的表演都在給她鼓掌。你知道為什麼嗎?"
伊文斯抬手指了指雲霓的方向,"因為臨時的加戲她甚至不用劇本,她提前背好了全部台詞,一字不差。」
「她所有空餘時間都花在琢磨劇本、提高演技、更契合角色這些事上,她早上出門前都在重複地看劇本。」
「她比你更有天賦——"伊文斯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還比你努力一萬倍。"
洛根的腦袋徹底垂了下去。
"你有空在背後嚼舌頭、抗議,不如去練練你的台詞。"
伊文斯收回目光,語氣緩和了半分,但依然沒有徹底松下來,"去,給你的對手演員道個正式的謝。人家原諒你是人家大度,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洛根抬起頭來,這次目光沒有再躲閃。
他轉向雲霓,聲音雖然還不算自然,但至少真誠了幾分:"謝謝你原諒我。還有……剛才那場戲,我全都看到了。你演得很好,那就是我想像中的Fei,最完美的Fei。"
雲霓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旁邊板著臉的伊文斯,覺得這個場面有點滑稽。
一個一米八多的壯漢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道謝,而旁邊那個年過半百的導演還在用眼神鞭笞他。
她沒忍住,抿唇壓一下笑意,然後朝洛根伸出手:"那以後的對手戲,就請多指教了。"
洛根愣了一下,猶豫了兩秒,握住了她的手。
"……多指教。"
莉拉在旁邊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啪啪啪"地鼓起掌來,人群里跟著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善意的鬨笑聲。
雲霓鬆開手,轉頭看向伊文斯導演,眨了眨眼:"導演,那今天還有我的戲嗎?"
伊文斯板著的臉終於鬆動了一絲,哼了一聲:"有,當然有。你以為這一遍就過了?剛剛群演的表情不對,再來一遍!你趕緊去補個妝。"
雲霓應了聲好,轉身去找化妝師,莉拉快走兩步跟了上來,並肩走在雲霓旁邊,壓低聲音分享秘密。
"洛根剛才還想跟過來找你,走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沒敢。"
"他大概還在不好意思吧。"
"我猜他對你現在的狀態,"莉拉歪著頭,組織了一下措辭,"應該是愧疚但又有點不服氣。」
「你別看他平時一副少爺脾氣,他其實性子沒長歪,就是被家世慣得有點任性。真知道自己錯了,他會認的。"
雲霓聽到家世兩個字,腳步沒停,有點八卦:"說起來,他到底什麼家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