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簡單洗漱了後,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外走。清晨的村子已經完全醒來,各家各戶都在忙忙碌碌。
她走到那棵老樟樹底下,仰頭看了看那巨大的樹冠,她在樹下的石墩上坐了一會兒,拿出隨身帶的筆記本,低著頭寫了幾行字。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雲霓合上筆記本,從老樟樹下的石墩上站起身來,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迎面走來一位大嬸。
那位大嬸挎著竹籃,裡面裝著幾把還帶著水珠的小蔥和青菜,大嬸看到雲霓的時候腳步停了下來,認真打量了她幾眼,然後試探著開口,帶著重重的當地方言口音。
"誒——你是不是那個……上過今年春晚的姑娘?你是來這拍電影的不?"
雲霓勉強能聽懂,她停下腳步,笑著點了點頭:"您好,是我。"
大嬸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我就說嘛,我在電視上見過你!那會兒你在台上穿一身紅裙子,唱了歌兒是不是?」
「我閨女當時指著電視喊,'媽你看!這個姐姐就是我偶像!我哪知道偶像是什麼!'"
雲霓被她那股熱情勁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開始發熱,又不知道怎麼接話,只好重複了一遍。
"您好您好。"
"叫我王嬸就行。"大嬸拍了拍竹籃的提手,把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吃早飯了沒?我家正好多蒸了幾個紅薯,又甜又糯,你要不要來嘗嘗?
雲霓想了想,沒有推辭,跟著王嬸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到了王嬸家門口。
那是一棟跟其他人家差不多的灰瓦房,但門口掃得格外乾淨,台階上還放著一盆開得正盛的月季。
王嬸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側身讓雲霓先進去:"來來來,坐,別客氣。"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張方桌靠牆擺著,桌面上蓋著一塊繡了花邊的塑料桌布,擦得鋥亮反光。
幾把竹椅圍著桌子,椅背上搭著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毛巾,牆上還貼著一張有些年頭的年畫。
王嬸讓雲霓在竹椅上坐下,自己轉身進了灶間,不一會兒就端著一個搪瓷盤出來,上面放著幾個熱氣騰騰的紅薯,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雲霓捧著紅薯吃的很香,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雲霓的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發現這裡雖然整潔,但總好像少了點什麼。
「王嬸,您家就您一個人?」雲霓還是問了出來,她進來這麼久了都沒看到別的人。
王嬸的手指在韭菜根上一折,斷得乾淨利落,頭也沒抬:"是哩,我家男人在外面打工,賺錢給我閨女攢學費,一年就回來兩趟。"
「閨女在外面念大學?」雲霓試探地猜了一下。
說到閨女王嬸笑了,那笑意明顯到從眼角的皺紋里溢出來,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驕傲。
"對啊,我閨女是村里第一個考上211大學的姑娘。比好些男娃子還厲害呢!"
她把擇好的韭菜整齊地碼在一旁,又拿起新的一把,"而且她前兩天打電話跟我說,她那個什麼——保研了,就是不用考也能繼續念書的意思。」
「我聽得不太明白,但看她高興,我也高興。"
雲霓吃紅薯的動作倏然一滯。
她看著對面這個穿著半舊碎花襯衫、手指粗糙的農村婦人,她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擇菜留下的青色汁痕,可她提起女兒時眼睛裡的光,亮得超過窗外的朝陽。
一時間,雲霓覺得這個山村好割裂。
幾步之外的某戶人家門口,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當了母親,而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這位母親,卻用山里最彎折的小路把女兒送進了大學校門。
「她很爭氣,也很厲害。」雲霓的聲音裡帶著真心的敬佩。
王嬸"嗯"了一聲,手裡的動作沒停,卻沉默了幾秒。接著她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了:
"你住的那兩間屋子,以前住過一個城裡來的支教女老師。"
雲霓剝紅薯的動作慢了一拍:"是嗎?"
"嗯,來了兩年,後來走了。"
王嬸像是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她是那幾年裡待得最久的一個。別的老師待一學期,最多一學年就走了,她待了整整兩年。"
王嬸說著說著,擇韭菜的手慢了下來。
「就是她跟我說的,我閨女腦子聰明,一定不能浪費她的天賦,一定要讀書。」
"她走之前,專門來我家坐了一下午,拉著我閨女的手說了好多話。我那時候還不懂什麼211、什麼一本二本的,就覺得人家老師是個好人,說得也鄭重,那我得聽。"
王嬸抬起眼看了雲霓一下,"後來我就跟她爸商量,說砸鍋賣鐵也得讓她念,念到哪兒算哪兒。」
「她爸悶頭抽了一根煙,說行。就這麼供下來了。"
雲霓沒有追問更多,沉默地點了點頭,咬了一口紅薯。
又燙又甜,軟糯的薯肉在舌尖化開,她默默地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時候,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太陽升高了一些,整個村子在陽光下漸漸清晰起來。雲霓吃完紅薯,謝過王嬸,沿著石板路往住處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又恰好有個小女孩蹲在自家門口的水龍頭下洗臉,她抬手抹了一把,看到雲霓經過,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雲霓朝她笑了笑。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後也咧開嘴,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等雲霓回到住所,夏緣已經起了,正蹲在院子裡對著水龍頭刷牙,滿嘴泡沫地沖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雲姐你回來了"。
雲霓出門前提前給夏緣留了消息,說自己去村里溜達,夏緣才沒有太過擔心。
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小孫,手裡提著一個用乾淨籠布蓋著的竹籃,看到她便咧嘴笑了笑。
"雲老師,這是村長家自己做的,讓我送過來給你們當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