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李,穿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中山裝,提前接到電話已經在村口等著了。
他朝雲霓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認出了她是電視上見過的面孔,但沒多說什麼,只簡短地招呼了一句。
"來了?那先到村委會坐坐吧。"
村委會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牆的白石灰有點斑駁,門口掛著一塊"樟坑村村民委員會"的木牌子,底下的年份刻字已經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
李村長把她們領進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倒了三杯茶。茶葉像是山里自己采的,泡出來顏色很深,喝起來略澀,但有一種粗朴的回甘。
"知道你們是為拍電影來的。"李村長坐在一把吱呀作響的藤椅上,"趕了一天路,你們也累了吧?先回住處歇歇腳,喘口氣。等會兒飯點到了,我讓小孫來叫你們吃飯。"
雲霓坐在他對面的長條木凳上,點了點頭:"好,麻煩您了。我就在村里住幾天,到處走走看看,不打擾大家。"
李村長打量地看了她一眼,緘默了數秒之後,他慢慢站起身來。
"行。村東頭有兩間空屋子,以前是給支教老師住的,後來他們搬到了學校附近的新房,那兩間就一直空著了。"
"屋子老了些,但收拾得還算乾淨。你們要是不嫌棄,就住那兒。"
"不嫌棄。"雲霓跟著站起來,"有地方住就很好了。"
她跟著李村長走出村委會,沿著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往村東頭走。
李村長把人送到屋門口就離開了,走之前又交代了一句"小孫等會兒來叫你們吃飯",便背著手慢慢往回踱去。
兩間空屋子是相連的,外牆的白石灰已經大片剝落,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但門和窗都還算結實。
雲霓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裡面是一張老舊的木頭雙人床,靠牆擺了一張方桌和兩把竹椅,桌上放著一個暖水壺和兩個搪瓷杯。
簡陋,卻整潔,窗台上甚至還養著一小盆綠蘿,不過葉子蔫蔫的,看得出很久沒人澆過水。
"我跟夏緣睡這間正好。"雲霓放下背包,環顧了一圈,覺得比想像中好了太多。
另一間給了周師傅和劉師傅,兩個大男人擠一張老式木頭雙人床確實有點緊巴,但兩人都沒說什麼。
雲霓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夏緣已經把行李箱打開了。
她親眼看著夏緣從箱子最底下拽出來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單被套,淺灰藍色的,還帶著一股洗衣液殘留下來的淡淡清香。
雲霓愣了一下:"小緣,你行李里還能塞得下這個?"
房間裡的被子和褥子一看就是以前的,不過湊近就能聞到陽光的味道,提前曬過。
夏緣正埋頭往床上鋪床單,一邊扯平皺褶一邊頭也不回地回答:"當然塞得下!這是必需品好不好,貼身的東西還是用自己的最安心。"
她手腳麻利地把床單四個角往褥子下一掖,又抖開被套,"再說我也沒帶多少東西,就幾件衣服、洗漱包。 "
雲霓看著她利落地鋪好一張床,又轉身去鋪另一張,沒說話,只是默默走過去幫忙扯了扯被套的角,兩個人配合著把被子裝好,拍拍打打地弄平整。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雲霓坐到鋪好的床邊,看著窗台上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開口問夏緣:"來的路上你注意到了嗎?"
"什麼?"正在收拾行李的夏緣抬頭。
"那兩個坐在家門口擇菜的女生。"雲霓的聲音輕下來,"看起來年紀都沒你大,一手扶著在學步車裡兩三歲的娃娃,一手還要擇菜。"
夏緣的手停了一瞬,慢慢把拉鏈拉上,低聲說:"看到了。不止一家,好幾戶門口都那樣。"
雲霓沉默了很久。
"不是所有山村的女孩都能遇到張桂梅老師。"夏緣輕聲說出一個殘酷的事實。
雲霓轉過頭看向窗外,她呼出一口氣,為這些女孩感到可惜。
"是啊……如果有人能拉她們一把,現在她們的人生,大概會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就像當初閻知勉老師拉我一樣。」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夏緣把最後一件東西歸置好,坐到了雲霓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窗外,誰也沒有再說話。
沒一會,小孫就來了。小孫是個二十出頭剛大學畢業的小伙子,瘦高個,笑起來有幾分靦腆。
站在門口喊了一聲"雲老師,飯好了",然後就退到院牆外面等著,像是怕打擾她們。
雲霓和夏緣跟著他穿過半個村子,來到村委會旁邊的一間小院子。院子裡擺了一張矮矮的四方桌,桌面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
一盆清炒的青菜,一碟臘肉炒蒜苗,一碗酸菜燉豆腐,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絲瓜雞蛋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碗沿上還帶著水珠,剛沖洗過。
李村長已經在桌邊坐下了,看到她們來了便招了招手:"坐吧,粗茶淡飯,別嫌棄。"
雲霓在矮凳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清甜脆嫩,帶著柴火鍋灶特有的鍋氣。
她真心實意地贊了一句:"好吃,比城裡飯館的還香。"
吃完飯天已經徹底黑了。夏緣幫著收拾碗筷,被小孫連忙攔下:"不用不用,我來就行。"夏緣拗不過他,只好退到一邊。
雲霓站在院子門口往外看。沒有路燈的村莊在夜幕里看不清晰,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
頭頂的星星倒是多得驚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穹,城市裡極少能看見。
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雲霓被雞鳴聲叫醒。天剛蒙蒙亮,山坳里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涼絲絲的。
她穿上外套走出門,看到劉師傅已經在院子門口蹲著刷牙了,嘴裡含著一口水含糊不清地跟她打了個招呼:"雲小姐起這麼早。"
"睡不著了,我想出去走走,劉師傅您就別跟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