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吹過來，這次更大一些，把她披散的頭髮從肩頭撩起來。
她沒動，就那樣站著看著河流的方向，用身體的每一寸去感受記錄此刻的一切。
小孫知道雲霓是來村子裡採風的，主動開口提起了他知道的事情。他的聲音不大："我聽說十幾年前，有個女孩為了從樟坑村逃出去，冬天游過了這條河。"
這話一出口，氛圍明顯變了一瞬。
劉師傅原本正蹲在旁邊研究一塊被水沖得奇形怪狀的石頭，聞言抬起頭來，滿臉的詫異。
"一個女孩從村里跑到山上，又大冬天游過這麼寬的河？體力不錯啊，這要是練體育絕對是個好苗子。"
小孫張了張嘴，愣了兩秒，然後沉默了。劉師傅這腦迴路清奇得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雲霓好似一點也不意外，她轉過身來看著小孫："逃離樟坑村？"
小孫搓了搓手，聲音低了一些，講起了那些他斷斷續續聽到的往事。
"嗯，逃離。樟坑村以前非常重男輕女，只有男生的名字能寫進族譜。誰家要是沒有兒子，在全村都抬不起頭。"
"所以就不停地生，一個接一個的女兒，只為了最後能拼出一個兒子來。"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正因為太平淡，反而讓人心裡更沉。
劉師傅在旁邊忍不住插嘴："那……不會真有女兒叫招娣、盼娣那種吧？"
小孫看了他一眼："還真有……"
他又接著往下講："村里只有小學。到了要上初中的時候，就有不少女孩輟學了。要不是國家有九年義務教育強制要求，估計女孩連初中都沒得念。"
雲霓安靜地聽著，視線一直落在河面上，沒有打斷。
"初中畢業以後，有些人家讓自家女孩輟學打工供弟弟讀書，這已經算是有良心的了。"
小孫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快要被水聲蓋過去，"還有一些……不是人的父母，在女兒成年的時候，直接把她賣給別人當老婆，換一筆彩禮。"
他抬起頭，看向雲霓，確認她在聽。
"那個逃跑的女孩，聽說就是這個原因。"
風又起，河水依舊澎湃著，一行人聽完小孫的講述遲遲沒有說話。
那個女孩在寒冷冬日跳進這條河裡的那一瞬間，大概比站在岸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自己要去哪裡。
"她游出去了嗎。"雲霓終於開口，問一個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
小孫搖了搖頭："冬天的深夜，水冷得刺骨，看不到方向，她又那麼瘦弱。 "
「不，她游出去了。」
在她決定躍入水中的那一刻，她就游出去了。
身與心的自由，不管生與死。
雲霓在河邊站了很久。
久到小孫開始擔心再待著雲霓該感冒了，久到劉師傅把周圍能看的石頭都翻了一遍，久到周師傅抬手看了兩次手錶。
但誰也沒有催她。
最後是雲霓自己轉過身來，呼出一口氣。
"回吧。"她說。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沉默，雲霓在村口的老樟樹下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樹冠，跟早晨第一次看到它時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早晨她只覺得這棵樹古老，庇蔭眾生。
此刻再望上去，那些密密匝匝的枝葉交錯重疊，擋住了幾乎所有的天空，投下來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地面上。
囚牢。
這個詞不合時宜地浮上她的心頭。
小孫站在幾步之外等她，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了："雲老師，那件事……我也是偶然聽村里人提起的，只聽了個大概，不是很全。你想了解更多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村里知道的人。"
雲霓轉過頭看他，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我能去那個女孩家裡看看嗎？可以給錢。"
小孫沒有立刻答應，臉上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這件事我得先問問村長，也得跟那家人商量一下，他們……可以的話我帶你去。"
他說完提醒道："對了雲老師，快到午飯點了，等會記得過來吃飯。"
雲霓彎了一下嘴角："好，謝謝你。"
回到住處的時候，夏緣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翻手機，聽到推門的聲響立刻站了起來。
"怎麼樣？山路難走嗎？有沒有磕著碰著？"
"沒有，挺好的，有兩位師傅在呢。"
夏緣敏銳地捕捉到了她不一樣的情緒，但沒有追問。
她只是把早已晾好的一杯溫水遞過去："喝點水吧，走了這麼久肯定渴了。"
雲霓剛接過杯子，劉師傅在院子門口探進頭來，難得正經地提醒了一句。
"雲小姐，你在河邊站了那麼久，今天山里風又涼，最好是喝點薑湯驅驅寒氣，不然晚上該頭疼了。"
夏緣一聽立刻急了："這可怎麼辦？我剛才看了一下，這邊住的地方可生不了火！」
住的地方有灶台，但太久沒人住，村長也沒想到一個城裡來的女演員需要生火做飯，柴火什麼的都沒準備。
雲霓端著杯子想了兩秒："去王嬸家吧，我也正好找她有點事。"
她轉向院子裡的兩位師傅："麻煩你們兩位先去村長那邊吃飯吧，幫我跟他們說一聲，我一會兒就來，不用等我。"
周師傅點了下頭，劉師傅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雲霓把杯子裡的溫水喝完，招呼了一聲夏緣，兩個人沿著那條石板路往王嬸家的方向走去。
王嬸家的木門虛掩著，雲霓抬手敲了敲門框："王嬸，你在家嗎？"
裡面立刻傳來王嬸帶著笑意的應聲："誒！在呢在呢！"
腳步聲急促地靠近，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看到是雲霓便笑得眉眼彎彎，"小雲咋來了？"
雲霓側身讓出身後的夏緣："王嬸，這是我的助理，夏緣，你叫她小緣就行。"
夏緣乖巧地彎了彎腰："王嬸好。"
雲霓換上一副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指了指自己。
"我來找您幫忙咧。我去河邊吹了會兒風，回來小緣不放心，非要讓我喝碗薑湯祛祛寒氣。可是我們住那邊沒法生火，想來想去只能來麻煩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