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聽了,一隻手已經拿起了圍裙。
"你這丫頭,這春日裡還涼得很,往河邊跑什麼跑。等著,我去給你煮一碗,生薑家裡有的是。"
她把圍裙圍上,轉身進了灶間。
雲霓和夏緣在堂屋裡的竹椅上坐下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王嬸就端著一隻粗瓷碗出來了。
碗裡的薑湯冒著滾燙的白氣,切得細細的薑絲混在淺褐色的湯水裡,一股辛香直衝鼻子。
"趁熱喝。"王嬸把碗放在雲霓面前,順手又給她添了一雙筷子,"要是不嫌棄,等會兒就在我這吃一口,我正準備炒菜呢。"
雲霓捧起碗,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她低頭喝了一大口,姜的辛辣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整個人從內而外都熱了起來。
她呼出一口氣,放下碗,抬頭看著王嬸:"王嬸,我想問你一件事。"
王嬸坐在對面:"你問。"
"你知道那個在冬夜裡渡河逃跑的女孩嗎?"
王嬸臉上的笑意慢慢落了下來,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深深嘆了口氣:"李念南那丫頭……你怎麼知道的?"
夏緣在旁邊輕聲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念南?咋有人給自家閨女起這麼個名字。"
雲霓說:"在河邊,小孫給我講了一些。他說得不太全,所以我想來問問您。"
王嬸垂下眼皮,手掌在圍裙上反覆摩挲了幾下。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那也是個可憐的丫頭。她跟我閨女還是同班同學,關係還不錯,我記得她成績很好的,每次都排在班裡前幾名。"
"她是家裡的老二,"王嬸的語速慢了下來,"上面有個姐姐,下面還有妹妹和弟弟。她父親李傳貴,是個特別重男輕女的,脾氣又爆,喝了酒就愛動手。家裡除了那個寶貝兒子,全被他打過。"
夏緣:"就沒人管管嗎?"
王嬸嘴角撇了一下,無奈說出現實:"管不了。她娘一攔,兩個人挨打挨得更狠。」
「那時候村里都這個風氣,誰家不重男輕女呢?只有打得實在狠了,鄰里看不過去,會開口勸兩句,但也就是勸勸,沒人真能管得了。"
雲霓安靜地聽著,半晌才開口問:"是不是她挨打最多?"
"老二嘛,就是這樣的。老大雖然是女兒,但好歹頭一個,小時候還新鮮,後來心自然而然就偏到兒子那邊去了。」
「李傳貴家的老大,聽話,初中都沒念完就出去打工賺錢了,只剩李念南幫著帶妹妹弟弟,這會還好,沒怎麼挨打。"
王嬸話到嘴邊,停了一下,"後面她想繼續念書,家裡不同意,但南南那丫頭性子又倔,少不了挨打。"
雲霓想了想,問道:"那個支教老師,是不是勸過她繼續念書?"
王嬸皺了皺眉思索了一會兒:"這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我倒是聽我閨女說過,南南那丫頭考上過縣裡的高中,錄取通知書都送到家裡來了。她爹不讓去,說女娃子讀那麼多書沒用,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掙錢。"
夏緣忍不住低聲說:"真可惜。"
"那丫頭沒認命。"
王嬸言語裡儘是惋惜,"我閨女跟我說,她後來一邊在縣裡打工,一邊找人借高中的課本,自學高中課程。」
「她想參加高考,還給自己攢了學費。"
雲霓的心像是被人輕輕攥了一下:"可是最後還是沒有參加上高考。"
王嬸的嘴唇抿了一下,語氣很苦:"李傳貴不是人。就因為南南不肯把自己打工攢的錢交到家裡去,那老畜生就動起了歪心思。」
「想把閨女賣給隔壁村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當老婆!"
"那個男的結過婚,前頭還有個娃,在縣裡偶然看了南南一回,就看上了,跑來提親,彩禮給了三萬。"王嬸的聲音發悶,"三萬塊錢——"
夏緣的眼圈已經紅了。
"李傳貴見錢眼開,立馬就答應了,根本不管女兒才十七歲,管她願意不願意。把南南從縣裡騙了回來,鎖在家裡。那丫頭被毒打了兩頓之後,不知道怎麼的,說自己願意了。"
王嬸說到這兒哽了一下,伸出手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壓下情緒才繼續說:
"李傳貴以為她老實了,就放鬆了看管。"
雲霓輕輕接上了她沒說完的話:"結果她跑了。"
王嬸點了點頭:"對,在結婚前一天跑了。從後山那條河,冬天,水冷得刺骨,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下得去那個腳的。"
夏緣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她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聲音有些抖:"怎麼會有這樣的父親……女兒的命就不是命嗎?"
王嬸垂下眼:"那件事鬧得太大了。村里人都知道,李傳貴賣閨女,逼得閨女大冬天跳河自殺。」
「那之後,村里風氣才慢慢好轉了些。再加上後來國家派了好多知識分子來扶貧,修路、建學校、搞宣傳……"
她略微遲疑,遲遲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夏緣吸了一下鼻子,低聲嘀咕了一句:"簡單地說,就是開智了。"
雲霓端起那碗已經溫下來的薑湯,低頭喝完了最後一口。
"王嬸,"她問得很輕,"那個李念南……後來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王嬸搖了搖頭:"沒人知道,都當她死了。有人說是游到對岸被下游的漁船救了,有人說是沒挺住沉了底。那之後誰也沒再見過她。」
「她家裡人也沒去找過,覺得丟人。"
堂屋裡安靜了很久。
雲霓把碗輕輕放回桌面,站起身來,朝王嬸微微彎了一下腰:"王嬸,謝謝您跟我說這些。也謝謝您的薑湯。"
王嬸擺擺手,也站起來:"謝啥,多大點事兒。要留下來吃飯不? "
雲霓笑著搖了搖:"不了,村長那邊還等著我去吃午飯呢,改天吧。"
午飯吃完,雲霓沒再去村里溜達,沒多久,小孫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湊到雲霓身邊坐下,說:"雲老師,我去李傳貴家問過了。一開始他根本不願意,說那是他們家的事,外人少打聽。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