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們會給錢，他猶豫了一下就鬆口了。"
他說完最後那句，語氣里說不清是無奈還是鄙夷。
雲霓正在看自己的超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三人穿過村子走到村尾，李傳貴家的房子比周圍的更顯破敗，灰撲撲的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縫，院門也是歪斜著，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來。
還沒走到院門口，一陣吵嚷聲就隔著矮牆傳了出來。
"我沒錢了！給我拿五百塊錢！"是一個年輕男人不耐煩的吼聲。
"小寶啊，前天才給了你五百塊……過兩天爸再給你。"另一個聲音沙啞蒼老，在卑微的討好哄勸，唯恐聲音大一點就會把對方惹得更惱。
"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哪來那麼多屁話！沒錢就趕緊問我姐她們要！"
小孫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飛快地解釋："這就是李傳貴那個寶貝兒子，李寶全，今年剛二十二。」
「他高中混完了就沒再念書，也不找工作，成天在外面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沒錢了就回來鬧。」
「他兩個姐姐打工掙的錢，幾乎全貼補在他身上了。"
雲霓嘴角微動了一下：「惡人自有惡人磨。」然後揚了揚下巴，示意小孫上前敲門。
小孫上前，用指節敲了敲那扇破舊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後。他染著一頭枯草似的黃毛，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脖子裡掛著一根細細的銀鏈子，五官其實不算難看，但被長期熬夜和酒精泡出了一種虛浮的油光。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門口的人，尤其在雲霓臉上流連的時間格外長。
「老頭子，來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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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傳貴從堂屋裡快步走出來，看見來人，有點像是撒火似地嘟囔：「一個跑了的賠錢貨有啥好打聽的？也不知道你們城裡人怎麼這麼閒，大老遠跑山溝溝里來……」
雲霓言簡意賅：「給你一萬塊錢。」
李傳貴和李寶全同時愣住了，下一秒，李傳貴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來：「哎喲，這、這怎麼好意思，快請進，快請進……」
雲霓跟著李傳貴走進了院子，院子比她在外面看到的還要破舊。
她沒接李傳貴的話茬，環顧了一圈：「帶我進你家裡面看看。」
李傳貴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哈腰地引路："看看看，隨便看，就是破破爛爛的沒啥好看的。"
三室一廳的格局，陳設簡陋，牆面斑駁。廚房的灶台上糊著一層厚厚的油垢，客廳的桌子上攤著幾本過期的雜誌和一隻沒洗的泡麵碗。
雲霓走過每一扇門，看到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一間明顯很久沒人住過的逼仄小屋，然後是最裡面那間，門半開著。
那間房比其他的都要大，床單雖然皺了，但看得出是相對新一些的花色。牆上貼著幾張遊戲海報，海報下面擺著一張大號電腦桌，滑鼠旁邊散落著幾個捏扁的易拉罐。
床邊上還擺了幾雙名牌球鞋。
"這間是李寶全的房間吧？"雲霓回頭看著李傳貴。
"小寶住這間，光線好，寬敞。"
雲霓沒說話，轉身去看了另外兩間。堆放雜物的房間靠窗那邊擺了一張床，另一間只有一張窄窄的木板床。
雲霓收回目光，問了一句："你老婆呢？"
李傳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垂下眼皮："前兩年沒了。"
小孫在旁邊小聲補充了一句："鳳蘭嫂子，就是李念南她娘，身體一直不好，得了病送到縣醫院去治了一個月，沒救回來。"
夏緣皺了皺眉："什麼病？怎麼就治了一個月？"
小孫搖了搖頭："好像是什麼卵巢癌……醫生說是拖得太久，底子又太差了，發現的時候已經……"
李傳貴連忙插嘴，為自己澄清："這可不是我不給她治啊！是她自己說不治了要回家的，我都送到醫院了，她非要回來我能怎麼辦？"
雲霓的目光落在李傳貴臉上："不治也好，解脫了。"
她又看向李寶全："你爹沒老婆了，誰來照顧你？沒想過再娶一個？"
李寶全靠在牆上，一臉無所謂："我大姐隔三差五會過來幫忙做飯洗衣服。再說了，這破地方，哪個女人會願意嫁給我爹。"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嫌棄，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這個破地方的一部分。
"那你三姐呢？"
"在外地打工。"李寶全聳了聳肩。
李傳貴在旁邊接話，帶著怨氣："老三也是個沒良心的！嫁出去就跟斷了線一樣，從來不回來看一眼！而且每個月就給兩千塊錢，打發叫花子呢！"
雲霓沒搭理他，繼續問李寶全："那你還記得你二姐嗎？"
堂屋裡靜了一瞬，李寶全撓了撓頭，努力回想以前的記憶。
逃跑死了那個？以前夏天好像老帶我去河灘邊玩……有一次好像給我買過一塊奶油蛋糕，還挺好吃。」
李傳貴臉一沉，立刻呵斥：「小寶，提那個死人幹什麼，晦氣得很！」
這麼多年了還耿耿於懷，這李傳貴怕是還在記恨李念南沒讓他拿到那三萬塊錢。
雲霓臉色有點差了，但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換個問題問："之前有沒有一個女老師來你家勸過你，讓你家閨女繼續念書？"
李傳貴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才「哦」了一聲，滿臉不屑地啐道：
「那個多管閒事的老姑娘啊！一把年紀了也不嫁人，在村里好好教她的書不就得了，臨走前還挨家挨戶地勸，說什么女孩也得讀書。」
他撇著嘴，語氣裡帶著一種輕蔑的嗤笑，"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浪費錢，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行了。"雲霓開口打斷他，李傳貴的嘴立刻閉上了。
"小緣，給他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