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綾箏躺在病房裡聽林知予講完這段故事時,窗外的暮色正好落下來,把整間病房氳成暖色調。
後來她的導師章茗也來了醫院。
很巧的是,扮演導師的演員是曾經為雲霓發過聲的玫穎老師。
她坐在華綾箏床邊,沒有講大道理,只輕聲說了一句話:"如果覺得現在的輿論讓你喘不過氣,不如去我曾經支教過的地方待一陣子。」
「那裡的山水安靜,人也淳樸,可以遠離網絡世界。"
華綾箏在病床上躺了一個星期之後,答應了。
電影的後半段,兩條線並行。
華綾箏在那個沒有網絡信號的山村里一天天好起來,而林知予,整理出一份長達四十七頁的取證材料,以誹謗和侵犯名譽權的案由向法院提起訴訟,把那些躲在匿名ID後面的人一個一個地拽到了陽光底下。
拍攝周期定下來是四個月,雲霓幾乎沒怎麼離開過劇組,她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這個故事中。
四個月里唯一一次出劇組,是在拍攝到第二個禮拜的時候和季煬導演一起,前往華鍾獎。
她去觀禮,季煬去頒獎。
那天她從片場直接出發,換了一身簡潔的深灰色禮服,頭髮利落地盤起來,沒戴什麼華麗的珠寶,整個人裝扮的十分樸素低調。
唯一亮點就是別在胸口的一枚小小銀色胸針,形狀像一根羽毛。
她和季導坐在頒獎典禮的第三排,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她看著台上大屏幕上閃過的一部部作品的片段,聚精會神,目光專注。
季導上台頒完了"優秀青年創作影片"的獎項之後回到座位,側過頭低聲問她:"感覺怎麼樣?"
雲霓微微笑了一下:"感覺……想回去拍戲。"
季導被她這句實在話逗樂了,拍了拍椅背:"那正好,明天正好有一場大戲等著你。"
不過華鍾獎的這趟出差也沒有白跑。
聞捷到底是聞捷,候場的時候就帶著她跟幾位電影圈前輩聊了一圈。
一位老導演握著她的手說"常念演得好,進步很大",應該是看過了《千山我獨行》的粗剪。
一位製片人遞了名片說"我有個角色很適合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還有一位以拍年代劇出名的電視劇導演,隔著人群朝她舉了一下酒杯。
"我那有部戲,劇本寫完了,女主角一直沒定。你要是有興趣,回頭讓人把本子送給你看看。"那位導演姓陳,五十來歲。
雲霓雙手接過名片,認認真真地道了謝。
回程的車裡,聞捷坐在副駕駛翻著手機備忘錄:"陳導那部戲是年代正劇,國家台的重點項目,製作班底很好,劇本我提前看過了,質量很高。"
「我的建議是,你要接。」
雲霓靠著車窗,輕輕"嗯"了一聲:"先把知予演完再說。"
殺青那天在立秋,季導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
他低頭翻了一下手裡那捲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劇本,合上,遞給旁邊的助理,然後伸出手,跟雲霓握了握。
"回去好好歇幾天,"他說,"坎城見。"
面對雲霓,季煬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雲霓握著那隻手,感受到從掌心傳來的力度。她點了下頭,嗓子有些發緊,有一瞬間覺得眼眶有些熱。
她沒說太多話,只應了一個字:"好。"
夏緣從人群外面鑽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進她手裡,然後退到旁邊,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催促她離開。
雲霓出戲需要一點時間。
她想起進組第一天站在那個逼仄小房間裡的感覺,想起第一次逃跑跳入河裡時的心跳,想起季導坐在她對面跟她討論林知予的情緒走向時畫在紙上的那些潦草箭頭和圈圈。
她在這部戲裡哭過、跑過、沉默過,也摔過,膝蓋上至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是拍那場在山中追趕的戲時太沉浸沒注意腳下,被絆摔倒留下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已經快要淡去的疤痕,指尖輕輕碰了碰,然後把腿放了下來。
夏緣見她站了很久,終於輕聲開口:"雲姐,車還在外面等著。聞捷姐說晚上訂了火鍋,慶祝殺青。"
雲霓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把杯子還給夏緣,又回頭望了一眼整個片場。
燈光師正好關掉了最後一盞補光燈,攝影師把機器從軌道上抬下來,場務開始收拾散落在地面的線纜和標記膠帶。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車的方向走去。
上車之後,她靠在座椅里,肩膀終於完全鬆了下來。夏緣從副駕駛遞過來一個乾淨的絨布袋,她接過來打開,是戲裡的道具。
楊巧兒留給楊瑾禾、楊瑾禾又留給林知予的一個銀鐲子。
"道具組說讓你留著做紀念。"夏緣說。
雲霓把鐲子拿出來,在掌心裡放了一會兒,然後用指尖沿著鐲子的弧度輕輕走了一遍,放回袋裡,抽緊袋口的繩子。
這場戲,她替李念南演完了。
等到電影上映之後,會有更多的人看到林知予的故事,也就意味著有更多的人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女孩叫李念南,她沒有死在十七歲的冬天裡。
她游過了一條河,河水流過了,她也上了岸。
車子在一家藏在巷子裡的小火鍋店門口停下來,門面不大,招牌上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雲霓推開車門下去,立秋的晚風迎面撲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桂花香。
她推門走進訂好的包廂里,聞捷坐在靠里的位置上,面前已經擺滿了各色菜盤,紅油鍋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湯鍋那邊浮著幾顆紅棗和枸杞。夏緣跟在她後面進來,熟門熟路地在聞捷旁邊坐下。
聞捷抬頭看了雲霓一眼,把菜單往她面前推了一下:"你愛吃的那個蝦滑,我點了兩份。還有什麼要加的,自己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