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是在一個陰天下午來找林歡的。她站在院門口,背著藥箱,辮子扎得緊緊的,但臉上那股子精氣神沒了,耷拉著眼皮,嘴角往下撇著,像霜打的茄子。林歡正在院子裡劈柴,看到她這副樣子,放下斧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秀蘭?咋了?」
秀蘭走進來,把藥箱放在石桌上,打開。藥箱裡空了大半——紗布剩兩卷,碘伏只剩個底兒,膠帶用完了,退燒藥、消炎藥、止血藥全沒了。她翻了翻,又翻了翻,像是在確認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林歡姐,衛生站斷藥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退燒藥、消炎藥、止血藥,全沒了。村里張大爺的哮喘又犯了,王嬸子的高血壓也上來了,沒有藥,他們只能硬扛。」
林歡蹲下來,翻了翻藥箱。紗布該換了,碘伏過期了,膠帶沒了。藥箱底上有一層白灰,是藥片磨的粉。她蓋上藥箱,站起來。
「上次不是給了一批藥嗎?用完了?」
「用完了。」秀蘭的眼眶紅了,「林歡姐,我不是來找你要藥的。我知道藥貴,買不起。我就是……就是心裡難受。村里人病了,我什麼都做不了。」她蹲下來,抱著藥箱,把臉埋在胳膊里。
林歡沒說話,蹲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哭了。我來想辦法。」
秀蘭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林歡姐,你能有什麼辦法?藥不是糧食,山上長不出來。」
「我有門路。」林歡站起來,進了灶房,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她,「你先回去,過幾天來找我。」
秀蘭接過水,喝了一口,擦了擦眼淚。「林歡姐,你……你不會是去黑市買吧?那地方危險。」
「你別管了。」林歡把藥箱蓋上,「回去把藥箱收拾收拾,過期的扔了,紗布消消毒。其他的交給我。」
秀蘭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背起藥箱,走了。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林歡姐,你小心點。」
「知道了。」
秀蘭走了。林歡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秀蘭這孩子,心眼實。村里人病了,她比誰都急。但光急沒用,得有藥。藥從哪來?供銷社沒有,醫院買不起,只能從黑市搞。
林歡進了屋,關上房門,從空間裡取出一張紙和一支筆。紙是供銷社包東西用的黃紙,背面空著。筆是鉛筆,從黑市買的,削得尖尖的。她在紙上寫了一個清單——退燒藥二十盒,消炎藥二十盒,止血藥二十盒,碘伏十瓶,紗布十卷,膠帶十卷,棉簽二十包。寫完之後,她把紙折好,塞進衣服裡層的暗袋裡。
第二天一早,林歡去了北京。她沒帶背簍,空著手,只揣著那張紙和幾十塊錢。到了北京,她先去了老劉的住處。老劉不在家,門鎖著。她蹲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老劉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袋包子,嘴裡嚼著一個。
「兄弟?你咋來了?不是月底才來嗎?」老劉掏出鑰匙開門。
「急事。」林歡跟進去。
老劉把包子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她。「啥事?」
「藥。退燒藥、消炎藥、止血藥,碘伏、紗布、膠帶、棉簽。越多越好。」林歡把清單遞給他。
老劉接過清單,看了看。「這量不小。你要這麼多藥幹啥?」
「村里衛生站用的。」林歡沒瞞他。
老劉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實誠。」他把清單折好,塞進口袋裡,「行,我幫你搞。三天後來取。」
「多少錢?」
老劉拿起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通。「退燒藥一盒一塊五,二十盒三十。消炎藥一盒兩塊,二十盒四十。止血藥一盒一塊五,二十盒三十。碘伏一瓶一塊,十瓶十塊。紗布一卷五毛,十卷五塊。膠帶一卷三毛,十卷三塊。棉簽一包兩毛,二十包四塊。總共一百二十二塊。」
林歡從暗袋裡掏出一百二十二塊,放在桌上。老劉數了數,收進抽屜里。
「三天後,老時間。」老劉說。
林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三天後,她又來了。老劉把貨備好了——兩個紙箱,一個裝藥,一個裝耗材。林歡打開看了看,藥盒封著口,生產日期清晰,不是過期藥。她合上箱子,用草繩捆好。
「老劉,謝了。」
「別謝我。」老劉點了根煙,「你給錢,我出貨,公平買賣。」
林歡把兩個紙箱裝進背簍——背簍裝不下,她用麻袋把另一個箱子套上,扛在肩上。出了門,走了。
回到林家村,天已經黑了。林歡沒回家,直接去了秀蘭家。秀蘭正在灶房做飯,看到她進來,愣了一下。
「林歡姐?你咋來了?」
「給你送藥。」林歡把背簍放下,把兩個紙箱搬出來,放在灶台上。
秀蘭打開紙箱,看到裡面的藥,眼睛瞪得溜圓。「這……這哪來的?」
「縣裡調撥的。」林歡面不改色。
秀蘭看著她,將信將疑。「縣裡調撥的?縣裡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你別管了。把藥收好,給村民用。」林歡把紙箱蓋上。
秀蘭蹲下來,把藥一盒一盒拿出來,碼在灶台上。退燒藥、消炎藥、止血藥,碘伏、紗布、膠帶、棉簽,滿滿當當地擺了一灶台。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藥盒上,一滴一滴的。
「林歡姐,你騙我。縣裡不會調撥這麼多藥。」秀蘭抬起頭,看著她,「這些藥,是你花錢買的。」
林歡沒說話。
秀蘭站起來,拉著她的手。「林歡姐,你花了多少錢?我還你。」
「不用還。」林歡把手抽回來,「你好好給村民看病,就是還我。」
秀蘭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蹲下來,把藥一盒一盒裝回紙箱裡,裝得整整齊齊的。「林歡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林歡沒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月亮很大,照得地上亮堂堂的。秀蘭這孩子,心眼實。給她藥,她不會浪費。給她錢,她也不會亂花。這種人,值得幫。
第二天,秀蘭背著藥箱去了張大爺家。張大爺哮喘犯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憋得發紫。秀蘭從藥箱裡拿出藥,餵他吃了。過了一會兒,張大爺的喘息慢慢平穩了,臉色也好了一點。
「秀蘭,這藥哪來的?」張大爺問。
「縣裡調撥的。」秀蘭說。
張大爺點了點頭。「縣裡總算辦了點實事。」
秀蘭沒接話。她把藥箱背上,去了王嬸子家。王嬸子高血壓,頭暈得站不住。秀蘭給她量了血壓,開了藥,囑咐她按時吃。王嬸子拉著她的手。「秀蘭,你真是個好衛生員。」
秀蘭笑了笑。「嬸子,您別誇我。是我林歡姐教得好。」
王嬸子愣了一下。「林歡?她還懂醫?」
秀蘭知道自己說漏嘴了,趕緊岔開話題。「嬸子,您按時吃藥,過兩天我再來看您。」
她出了王嬸子家,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林歡姐,她教她醫術,給她買藥,還不讓說是她買的。這個人,比親姐還親。
晚上,秀蘭去了林家。林歡正在院子裡收紅薯干,看到她進來,放下竹匾。
「藥用了?」
「用了。」秀蘭把藥箱放在石桌上,「張大爺的哮喘控制住了,王嬸子的血壓也降了。林歡姐,謝謝你。」
「別謝我。」林歡繼續收紅薯干,「藥是給人用的,不是擺著看的。用上了,就沒白買。」
秀蘭蹲下來,幫她收紅薯干。「林歡姐,你以後別去黑市了。危險。」
林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黑市?」
「猜的。」秀蘭低著頭,「縣裡不會調撥那麼多藥。供銷社也買不到。只有黑市。」
林歡沒說話。
「林歡姐,我不問了。」秀蘭站起來,「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她走了。林歡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