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半夜開始下的。林歡沒睡著,她一直在聽外面的動靜。風聲變了,從嗚嗚的尖嘯變成了沉悶的轟響,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屋頂上碾過。然後她聽到了第一片雪砸在窗戶上的聲音——不是飄,是砸,又急又密,像有人抓了一把沙子往窗戶上扔。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無數片,噼里啪啦的,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她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一股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打在臉上像刀子割。她眯著眼往外看——院子裡已經白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雪還在下,不是一片一片地飄,是一團一團地砸,像天上有人在往下倒麵粉。能見度不到三米,對面的院牆都看不清了。她關上門,把門閂插上。
小軍被驚醒了,揉著眼睛問了一句「姐,咋了」,林歡說「下雪了,你睡你的」。小軍翻了個身,又睡了。
林歡躺回炕上,但沒睡。她在聽外面的動靜。雪越下越大,風越刮越猛。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咔嚓一聲——是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悶悶的,像骨頭折斷。她攥緊了被子。
天剛蒙蒙亮,林歡就起來了。她穿上棉襖,系好腰帶,推開門。雪還在下,比半夜更大了。院子裡積雪已經過了膝蓋,她一腳踩下去,雪沒到小腿肚,拔出來的時候費了好大勁。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院門口,推開院門——巷子裡的雪更深了,有的地方齊腰深。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先去隔壁李嬸家。
李嬸家的院門被雪堵住了,推不開。林歡從牆頭翻過去,落在院子裡,雪沒到大腿。她敲了敲灶房的門。「嬸子,嬸子!」李嬸從灶房出來,披著棉襖,臉色煞白。「歡兒,這雪……」
「嬸子,您家房子沒事吧?」
「沒事,結實著呢。」
「那就好。您別出去,在屋裡待著。柴火夠嗎?」
「夠。」
「糧夠嗎?」
「夠。」
林歡點了點頭,翻牆出去,又去下一家。
張大爺家的房子塌了。不是全塌,是廚房塌了一角,積雪把屋頂壓垮了,瓦片碎了一地,檁條斷了幾根,橫七豎八地搭拉著。張大爺站在院子裡,拄著拐杖,凍得直哆嗦。他家的房子本來就不結實,林歡提前讓他把老人孩子轉移到結實的房子裡,他沒轉。他說「我住了一輩子,沒事」。現在有事了。
「大爺,您沒事吧?」林歡跑過去,扶著他。
「沒事,就是嚇著了。」張大爺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林歡扶著他去了李嬸家。「嬸子,張大爺家的房子塌了,讓他在您家擠擠。」李嬸把張大爺扶進灶房,給他倒了碗熱水。
林歡又去了下一家。
王寡婦家的房子沒塌,但牆裂了縫,風從縫裡灌進去,屋裡冷得像冰窖。她抱著孩子縮在炕角,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林歡推門進去,冷風跟著她一起湧進去,王寡婦打了個哆嗦。
「嬸子,您別住了。帶孩子去李嬸家擠擠。」
王寡婦猶豫了一下。「李嬸家已經住了張大爺,再住我們……」
「擠擠能住下。」林歡幫她把孩子抱起來,「走吧。」
王寡婦收拾了幾件衣服,跟著林歡去了李嬸家。
劉嬸家的房子也沒塌,但屋頂漏雪,雪從瓦縫裡滲進來,炕上濕了一大片。林歡讓她也去李嬸家擠擠。
趙叔家的房子塌了一間,人沒事,但糧食被埋了。林歡幫他把糧食從雪裡刨出來,搬到李嬸家。
一家一家地查,一家一家地安排。林歡走了大半個村子,雪沒到大腿,每一步都費勁。她的棉褲濕透了,棉鞋也濕透了,腳凍得發木,但她不敢停。
秀蘭也出來了。她背著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村里走,給受傷的村民包紮。有人被砸破了頭,有人摔斷了腿,有人凍得嘴唇發紫。秀蘭一個一個地處理,手凍得通紅,但她沒喊冷。
趙爺也出來了。他拿著鐵鍬,在村里鏟雪,清理出一條路來。鐵柱跟著他,一鍬一鍬地鏟,鏟得滿頭大汗。
林歡回到李嬸家的時候,李嬸家的灶房裡已經擠了十幾個人。張大爺坐在灶台邊烤火,王寡婦抱著孩子縮在牆角,劉嬸在幫秀蘭包紮傷員,趙叔在整理糧食。灶膛里的火燒得旺,屋裡暖烘烘的。李嬸在煮粥,鍋里的紅薯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飄滿了整個灶房。
「嬸子,糧夠嗎?」林歡問。
「夠。」李嬸攪了攪鍋里的粥,「你之前送的那些,還有不少。」
「那就好。」
林歡又去了趙爺家。趙爺正在院子裡鏟雪,看到她進來,放下鐵鍬。「丫頭,你那邊咋樣?」
「幾家房子塌了,人都安置了。沒人受傷。」
趙爺點了點頭。「那就好。」
林歡站在趙爺家的院子裡,看著天。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能見度不到三米,看不清遠處。她心裡清楚,情況比預想的更嚴重——如果不立即行動,會有人凍死餓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師父,您幫我盯著村里。我去看看路。」
「路?」趙爺搖了搖頭,「路早就不通了。」
「我知道。我去看看能不能清出來。」
林歡出了趙爺家,往村口走。雪沒到大腿,每一步都費勁。她走了一刻鐘,才走到村口。村口的路被雪封住了,積雪一人多高,根本看不清路在哪裡。她站在那裡,看著白茫茫的一片,心裡沉了下去。路不通,外界的救援進不來。村里人只能靠自己。
林歡轉身往回走。雪還在下,風還在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絕境。在現代,她在暴風雪中執行過任務,零下三十度,能見度不到一米,她和她的隊友活下來了。靠的不是運氣,是準備。提前準備。她現在也準備了。糧食、柴火、藥品、房子,都準備了。但還不夠。她得組織大家,一起扛過去。
回到家,趙氏正在灶房裡忙活。看到她進來,問了一句:「外面咋樣?」
「房子塌了幾家,人都安置了。」林歡蹲下來燒火,「路不通了。」
趙氏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打算怎麼辦?」
「組織大家自救。」林歡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不能等著上面來救。」
趙氏看著她。「歡兒,你撐得住嗎?」
林歡抬起頭。「撐得住。」